“慢点儿!”树下的姑娘仰着头喊,声音脆生生的,“别碰着枝桠,明年还得结果呢。”
“知道啦!”梯子上的姑娘应着,小心地转动苹果,直到果柄“啪”地断开,才轻轻放进篮里。
凌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红透的苹果,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查户籍档案时,邢菲带回来的苹果也是这样的红。那天她刚从乡下办案回来,冻得鼻尖通红,从包里掏出个苹果塞给他:“农户家摘的,比城里买的甜。”他当时没舍得吃,放了两天,直到苹果皱了皮才咬了一口,甜得发涩。
“您也来一个?”戴头巾的姑娘从梯子上下来,递给他一个苹果,“这棵树是1963年栽的,比我妈岁数都大。”
凌云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冰凉的果皮,上面还沾着片枯叶。他忽然发现树干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子的笔迹——“1975年,大宝到此一游”“1982年,小红和妈妈摘苹果”。那些字迹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像一串密码,藏着无数人的故事。
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隐约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纺车在转。转过一道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屋出现在眼前,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麦秸,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推门进去时,那声响更清晰了——是石碾子在转,一个穿灰布袄的老大娘正推着碾杆,脚步缓慢却沉稳,玉米面从碾盘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流淌的金沙。
“王大娘,又磨面呢?”小周笑着打招呼。
老大娘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可不是嘛,天冷了,给孩子们蒸窝窝头吃。”她看见凌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笑了,“这是新来的同志?”
“是下边来的警察同志,来看看咱们这儿。”小周解释道。
老大娘停下碾杆,用围裙擦了擦手:“警察同志好啊。当年要是没有你们,哪有现在的安稳日子。”她指着墙角的一张老照片,照片泛黄得厉害,上面是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石碾旁笑得灿烂,“你看这照片,是1949年拍的,那时候刚解放,同志们帮咱修碾子,还教咱认字呢。”
凌云凑近看照片,照片上的石碾和眼前的一模一样,连碾盘边缘的裂纹都分毫不差。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仿佛那些年轻人的笑声还在屋里回荡,带着硝烟散尽后的轻快。
从磨坊出来,隔壁就是间毡帽房。几扇木窗都敞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落在满地的篾条上,像撒了把银线。三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的篾条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个帽檐的形状。她们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却灵活得很,篾条在指间打着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奶奶,张奶奶,刘奶奶。”小周挨个打招呼,“给你们带客人来啦。”
老太太们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是小周啊,”最年长的李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这小伙子看着面生,是从城里来的?”
“是警察同志,来看看咱们的毡帽。”小周拿起墙上挂着的一顶毡帽,递给凌云,“您摸摸,这手艺,城里买不着。”
凌云接过毡帽,帽檐挺括,内里铺着柔软的棉布,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衣柜里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深蓝色的,帽檐磨得有些发白,父亲总说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买的,戴了三十年都舍不得扔。
“这篾条得选三年生的竹子,”张奶奶慢悠悠地说,手里的篾条又转了个弯,“太嫩了易断,太老了易脆。编的时候得顺着竹性,急不得。”她说话时,刘奶奶已编好了一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竹篾的缝隙均匀得像筛子眼。
“这手艺快失传了哦。”李奶奶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不爱学这个,嫌费功夫。可这毡帽挡风啊,冬天戴在头上,比啥都暖和。”
凌云看着她们翻飞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老画——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也曾见过这样的画面,只是那时的阳光比现在更烈,蝉鸣比现在更响,姥姥的白发在光影里像银丝。
离开毡帽房时,风里忽然飘来铁器敲击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打什么物件。小周笑着说:“到农具厂了。”
转过一片杨树林,几间红砖厂房出现在眼前,烟囱不高,却很周正,墙面上用红漆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大字,字迹有些斑驳,却透着股硬朗的劲儿。厂房门口堆着些铁锹、锄头,都擦得锃亮,木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