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恶战方才歇了势头,山风卷着焦木与尘土的气息漫过岗子,桑小勇扶着破虏刀,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坐下调息。他望着帝辛黑龙遁去的西北云天,心头反倒翻涌不息,半点静不下来。说也奇怪,这时候冒出来的念头竟分作两头:一头是几桩越琢磨越有滋味的上古疑案猜想,另一头,却是念及夏商千年文明更迭,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与感慨,顺着丹田直往上涌。
头一桩猜想,便是西伯侯姬昌的来历。往日听人说姬昌演易,能掐会算,占卜问卦无有不中,桑小勇只当是后世附会的圣人神通。今日亲眼见了帝辛行事,动辄占卜问神,朝中卜、祝、巫、史各司其职,他心里忽然灵光一闪:当年姬昌曾为商臣,久在朝歌,莫不是也曾在纣王驾前做过贞人卜官?不然那般通天彻地的易数本事,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多半是日日守着龟甲兽骨,观摩商王占卜旧例,日久天长,才练出一身推演天道的本事。他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点,暗自叹道:若真是如此,那周室的易数根底,反倒还是从殷商传下来的,世事可真是奇妙。
接着便想到伯邑考。世人都道伯邑考是姬昌长子,姬发是次子,可桑小勇自幼读史便觉蹊跷:姬发姓姬名发,堂堂正正的王族名讳,偏生长兄唤作 “伯邑考”,听着不似人名,倒像个祭号、爵名一般。再联想到他最后被纣王烹杀,连姬昌都被逼着食了其子之肉,他心里便是一沉。昔年在敦煌听仙子讲异域风俗,说海外有些古部族,行长子献祭之礼,将头生孩儿献祭给神明,以换部族繁衍、风调雨顺。难不成…… 伯邑考从呱呱坠地那日起,便注定了献祭的命运?不然何以名字这般古怪,下场又这般惨烈?这念头一起,便如荒草遇春风,霎时间漫了满心,只觉上古秘辛,当真是细思极恐。
第三桩,便是商汤燎祭与鹿台自焚的关联。昔年商汤灭夏之后,天下大旱,一连七年滴雨未落,巫卜占了又占,说要以人为牺牲行燎祭,上天才肯降雨。商汤便剪发断爪,亲自登上柴堆,要以身祭天,幸而柴刚点着便天降大雨,才免了一死。可见商人敬天祭神,早已刻进了血脉里,便是一国之君,也能当作祭品捧上天去。再看帝辛,牧野兵败之后,不退不降,偏偏选了鹿台自焚 —— 往日桑小勇只当他是帝王傲骨,宁死不受辱,今日与他实打实斗了这半日,亲见他对祭祀、对天命的执念,反倒生出另一番想法:这鹿台自焚,焉知不是他行的最后一次祭祀?将自己当作殷商最高贵的祭品,焚献给上帝先祖,只求上天垂怜,保大商国祚不绝,能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这三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三五圈,桑小勇吁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山焦裂的山石、崩碎的岩崖,思绪便顺着帝辛这殷商帝王,漫向了夏商两代的千年岁月。他往日虽爱舞刀弄剑,却也读过不少典册,听过不少史话,只当夏启家天下、商汤革夏命,不过是寻常朝代更迭。今日亲身站在这千年帝魂对面,才真切摸到了那四千年光阴的温度 —— 华夏大地从星星点点的部落烟火,一步步走出王朝秩序,一步步走到青铜鼎盛,这一路走得蹒跚,却也走得壮阔。
头一样便是王权与疆土。夏朝四百七十年天下,说起来是华夏头一个世袭王朝,实则根基全扎在豫西、晋南的河谷里,说白了就是个大点的部落联盟。夏王的权威,全靠祖上血缘盟约和手里的刀兵撑着,四方方国名义上称臣,实则内政自理,税也不收,官也不派,连常备军都没有。不然也不会太康刚继位没多久,便被后羿夺了国,寒浞又杀了后羿,乱了数十年才由少康复国。由此可见,这初生的王朝,脆得跟薄陶似的,一碰就碎,疆界也跟山间雾似的,模糊不清。
待到商汤灭夏建了商,情形可就天差地别了。五百五十年国祚,前半段水患内乱,都城迁了好几回,直到盘庚定都于殷,才算安稳下来,二百多年间国力蒸蒸日上,到武丁那一代,更是鼎盛到了极处。商王手里握着神权与兵权,创出内外服的制度:王畿之内是内服,商王直管;外头的方国部族是外服,得听册封、纳贡赋、随兵出征,谁敢反就打谁。这么一来,疆域便铺展开了,东到大海,西到陕地,南至荆楚,北临燕赵,实打实掌控的地盘,比夏朝大了何止数倍。只是盛极必衰,到了末年,连年征讨东夷,把国力耗空了,西边周人悄悄做大,王室与诸侯的积怨也越攒越深,最后牧野一战,五百年江山便轰然塌了。
再说到市井生计,夏与商更是云泥之别。夏朝还在新石器往青铜时代过渡的关口,田里用的都是石铲、木耒、骨锄,也就种个粟、黍,收成本来就薄,遇着洪水泛滥,直接颗粒无收。手工业更不用提,青铜才刚起步,二里头那些铜器,都是些小巧礼器,又少又糙;民间也就制陶、磨骨器的营生,分工粗浅,不成规模。做生意更是没有的事,部落间也就以物易物,换点零碎东西,连统一的钱币都没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了商朝,那可真是青铜文明的极盛之时。农耕技术上去了,简易的沟渠灌溉也有了,粟、黍、稻、麦样样都种得成;畜牧业更是兴旺,武丁那时候一回祭祀,就能宰杀几万头牛羊,家底厚得很。铸铜、制玉、制骨、酿酒、制陶,各行当都分了出来,司母戊鼎、四羊方尊那样的重器,工艺精巧到了极处,便是再过千年,瞧着也叫人惊叹。市井里头海贝当钱使,专门跑买卖的商人也出现了;先民还琢磨出了十进制,甚至能演算出二进制的门道,祭祀择日、修城建寨、调度物资,全靠这些算学本事。上古先民的聪慧,到了商代,算是全迸发出来了。
第三样便是治国的法子。夏朝那套,说白了就是部落大头领带着小头领过日子,世袭制是立起来了,可朝堂上官职寥寥无几,管政的、管兵的就那么几个人,没有层层分级的官府,也没有成型的律法,相传的《禹刑》也就几条简单的刑罚。四方方国内政自己说了算,夏王从不插手;打起仗来才临时召集族人上阵,没有正经军队。夏王能坐稳位子,全靠大禹治水攒下的万世功德和部族威望,从根上就没有一套稳当的治国章法。
商朝却搭起了一套像模像样的朝廷架子,最要紧的特点,便是神权跟王权绑在了一处。内外服把中央和地方分得明明白白,朝堂上尹、卿士管日常政务,卜、祝、史、巫管祭祀占卜,各有各的差事。尤其是掌神权的巫祝,连国家大事都能参与意见。商王不只是人间的君主,还是天下最大的祭司,国事家事,都得先烧龟甲问过上帝,借着上天的意思发号施令,老百姓才肯服。刑罚也严酷,再配上大大小小的人祭仪式,震慑诸侯百姓。而且他们还有一套闭环的法子:对外打仗抓俘虏,俘虏当人牲献祭,献祭求上天保佑,借着神权巩固王权,环环相扣,把统治的法子玩得圆熟极了。
第四样是人间的阶层光景。夏朝时候社会简单,也就贵族和平民两层,奴隶少得很,贫富差距也不大。世间的矛盾,大多是部族之间抢水土,或是王室贵族争权位,平民跟贵族之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王朝乱起来,也都是上层打来打去,老百姓日子虽苦,倒也不会天翻地覆。可坏处就是王朝根基太弱,外族打过来、内部有人夺权,轻易就能撼动王权。
商朝就不一样了,阶级分得清清楚楚,像三层台阶似的:最上头是贵族,中间是平民,最底下是奴隶。战俘、罪臣都沦为奴隶,命贱得跟草芥一般,殉葬、祭祀说杀就杀。日子久了,矛盾也就越攒越多:贵族骄奢淫逸,老百姓赋税徭役越来越重,阶级裂痕越来越深;商王动不动就向方国要贡品、兴兵讨伐,诸侯们心里都憋着怨气;再加上王族内部争权夺利,从来没停过。盘庚迁殷之后安稳了两百多年,经济文化越来越好,可矛盾也越积越厚,到了末年,征战、祭祀、内忧外患凑到一块儿,再好的家底也经不住耗,终究是垮了。
最后一样,便是人心的信仰。夏朝的时候,还没有统一的神明崇拜,都是原始部落的万物有灵,祭山川、祭先祖、祭生殖,零零散散的。二里头出土的绿松石龙,便是那时候信仰的影子。天下没有一个管一切的至高神,祭祀对象分散,仪式也简单,规模小,用人献祭只是偶尔为之,算不上制度。巫祝也就是部落里做法的人,管不了朝堂大事,更左右不了王权。
到了商朝,便有了华夏头一套完整的国家宗教,信仰、礼仪、规矩全定下来了,王朝统治跟神明信仰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商人创出了至高无上的 “上帝”,管着天地间所有神灵和先祖鬼魂,还觉着天地万物就像一套算筹,由上帝掌控着,烧龟甲占卜,就是在推演天地的道理,预判吉凶。占卜祭祀是朝廷天天要办的头等大事,后世传下来的甲骨文,便是那时候占卜刻下的记录。人祭、人殉都成了国家的制度,燎祭、伐祭、奠基祭,名堂多得数不过来。在商人眼里,献祭人牲不是杀人,是让魂灵去追随上帝,换上天庇佑王朝安稳。巫祝们握着祭祀大权,成了朝堂里的核心人物。这宗教既是商王统治天下的道理,也是套在万民头上的枷锁。
桑小勇把这五桩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千年岁月如长河奔涌,从夏到商,是一步扎扎实实的文明升级 —— 王权更稳了,生计更足了,治国更有章法了,信仰也成了体系,硬生生把华夏青铜文明推到了顶峰。可顶峰之上,也埋了更深的隐患:靠神权撑着的统治,靠杀戮维持的秩序,靠征伐扩张的疆土,终究走不长远。也正因这份血腥沉重的神权文明,才催生出后来周王朝的人文德治,弃了人祭,讲了仁义,把天下的重心,从天上的神明,拉回了人间的百姓。
想到此处,桑小勇胸中热血微微发烫。生在这样一片土地上,看着文明从蒙昧一步步走向清明,从野蛮一步步归于人文,纵使途中有反复、有怨灵、有刀兵,可这文明的根脉,总在一代代人手里往下传,往前走。自己今日拼死拦着帝辛,不让他倒行逆施、重开旧制,守的不就是这人间烟火、万民安生,不就是这文明一步步往前走的势头么?
一场恶战方才歇了势头,山风卷着焦木与尘土的气息漫过岗子,桑小勇扶着破虏刀,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坐下调息。他望着帝辛黑龙遁去的西北云天,心头反倒翻涌不息,半点静不下来。说也奇怪,这时候冒出来的念头竟分作两头:一头是几桩越琢磨越有滋味的上古疑案猜想,另一头,却是念及夏商千年文明更迭,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与感慨,顺着丹田直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