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出院安顿好，她不会阻拦他给主任提诊疗方案，只好好跟他说清楚底线，可以私下给出专业建议，但绝对不能不顾身体强行回科室参与手术。

走廊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江瑶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病房里齐思远压抑的嗓音。她终于明白，医生这一生，永远逃不开两难选择，而她的爱人，永远会选择偷偷扛起两份责任，一边是素不相识的小患者，一边是她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病房里暮色渐沉，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床头一盏柔和的小夜灯亮着，映得齐思远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郁结。

自从中午看完那则先天性心脏畸形小女孩的病例，他便再也没法静下心休养。明明身体疲惫不堪，针灸过后胸腹持续酸胀，稍稍一动就胸闷气短，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病例上写的各项指标、复杂的血管畸形结构，还有那仅仅七岁的年纪。

他翻来覆去在床上辗转，枕头被揉得皱巴巴，好几次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想要找笔记本记录手术思路，又或是开口跟周凯讨要笔记本电脑。

只要有电脑，他就能调出同类既往手术档案，结合小女孩从京市带过来的影像资料，整理一套完整的术前评估、术中规避风险的方案，私下发给张主任。可他心里清楚，这话但凡说出口，只会换来周凯一顿毫不留情的回绝。

周凯此刻正坐在桌边整理下午的康复记录，余光一直留意着床上坐立难安的人，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齐思远攥着床单，犹豫再三，喉咙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眼看向周凯，眼底藏着医者独有的焦灼与不忍，那份放不下病患的煎熬，同为临床医生的周凯心里再清楚不过。

行医多年，他们一同见过太多危重心脏病患儿，明明还有救治的机会，却因为方案不完善、主刀医师经验欠缺，留下终身遗憾。换作是自己，看到这样转诊危重病例，一样做不到视而不见。

共情归共情，周凯心里的底线半分不会松动。

他早已在心里打定主意，绝对不能纵容齐思远继续逞强。这人一旦接触病例，便会不分昼夜沉浸在方案推演里，废寝忘食，完全忽略自身还未恢复的心肺功能。上次肺栓塞急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若是情绪持续紧绷、用脑过度，很容易诱发心率失常，到时候不止恢复进度全部倒退，甚至会有新的危险。

更何况，他早已经答应过江瑶。

昨天江瑶血压刚稳定下来，Lisa陪着她散步路过病房门外，两人的对话他无意间听见了。江瑶清楚齐思远执拗的性子，临走前悄悄托他多照看，再三嘱咐，千万不能让齐思远因为工作透支身体，她怀着身孕没法时刻守在身边，唯一能托付的人只有周凯。

一句承诺沉甸甸压在周凯心头，一边是共事多年、惺惺相惜的好友，懂他医者仁心的煎熬；一边是满心担忧、独自扛着孕期不适的江瑶，托付他看管爱人的嘱托。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却不能松口半步。

齐思远又一次撑着床沿坐起身，胸腔微微起伏，气短的症状跟着冒了出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周凯，把你的笔记本借我用一小会儿，我就整理几段诊疗思路，不会久坐，十分钟就好。”

周凯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直视他，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行。”

短短两个字，直接掐断了他的念想。

齐思远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指尖无力地松开床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一次陷入沉默，眼底翻涌的无力感看得周凯心里发酸。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那个小姑娘，同为医生，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周凯放缓了一点语气，不再是强硬的制止，多了几分共情，“换做是我看见这个病例，一样会琢磨最优手术方案，眼睁睁看着难题摆在面前却无从插手，这种滋味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