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天花板是白色

徐明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向墙角延伸,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认识那道裂缝。他在那间出租屋里盯着它看了将近两年,每天晚上睡觉前数一遍它的长度,早上醒来再数一遍,确认它没有变长。它从来都没有变长过。

空调在响。十六度,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他的脚趾冻得发凉。手机搁在枕头边充电,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电量百分之九十八。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皱成一团,露出床垫上那片洗不掉的老旧茶渍。

一切都没有变。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T恤完好无损,没有被剑刺穿的洞,没有血迹,没有伤口。他撩起T恤看了一眼皮肤——胸口正中,两乳之间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细如发丝的红色印记,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是皮肤上天生就长着的一条极浅的血管纹路。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沈夜撕下来的那条布条已经不见了,斩妖剑剑柄上绑着的结也不见了。但掌心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横贯整个掌纹,像一条新的、刚刚愈合的伤口。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杭州凌晨四点的夜空,灰蓝色的天幕上悬着几颗稀稀疏疏的星,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一颗流动的、温暖的琥珀。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林小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食堂的麻辣香锅照片,配文是“这家又贵又难吃但我还是点了”,他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他打了一行字:“你醒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聊天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打了一行:“如果你醒了,回我一句。”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拨出了语音通话。响铃声响了七下,第八下的时候被人接起来了。

对面一片沉默。只有呼吸声,又轻又急,带着一种还没完全从某个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的恍惚感。

“……徐明?”

林小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刚醒时的鼻音,但确实是她的声音。她叫了他名字,那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你在吗?真的吗?你也回来了吗?

“我在。”徐明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流泪或者发抖,但都没有。他只是很平稳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像是给一台运行了很久的程序发送了一个“确认”的信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小雨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带着鼻音:“我也在。”

“你的手——”

“我看了,”她说,“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什么都没有。但我的手腕上有一个红印,很小,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徐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我也有。”

两个人同时在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夜呢?”林小雨先开口了,“她回来了吗?”

徐明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刚才只顾着确认自己和林小雨的状态,把沈夜暂时忘记了。那个在石台上躺了很多年、头发全白、用自己残存的阳气撑住“震”位阵眼的女人,她回来了吗?她还有命回来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也没有手机——”

林小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徐明,你等一下,我好像——”

她的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在那个半句上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忽然出现的东西打断了。徐明握着手机,听到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杂乱的、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然后林小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颤抖:“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