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藏书阁位于仙尊圣殿的北侧,是一座九层高的八角楼阁,通体由白玉砌成,檐角悬挂着千年不熄的琉璃灯。从远处望去,藏书阁如同一柄斜插在云海中的玉尺,层层叠叠的书架沿着环形回廊一圈一圈盘旋而上,从底层到顶层,收录了三界创立以来几乎全部的文字记载。
云曦站在第五层回廊的尽头,手指轻轻拂过一排竹简的脊背。这里的温度比楼下低了许多,常年不散的冷气从墙壁的玉石缝隙中渗出来,带着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潮湿与寂静。环绕第五层回廊的琉璃灯盏在昏暗中发出温润的淡金色光芒,将成排的书架分隔成明暗交错的条形区域,像被切割过的光与影的田地。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日。从玄机子长老告知她《仙史秘录》的存在起,她便以“整理仙界古籍”为由暂居于此。仙帝对此没有过多询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挥手答应了。
那丝复杂,云曦当时没看透,此刻站在书架前回想起来,却渐渐品出了一种近乎愧疚的闪躲。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指尖下的竹简手感粗糙,编绳已经朽断了大半,稍一用力就会散架。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吹去表面的积尘,平放在身侧的阅览台上。
竹简的封签上写着三个字:《祭事志》。落款时间,大约在封印之战结束后一百二十年。
她将竹简缓缓展开。编绳在她指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枯叶被碾碎时的脆响。竹片上的字迹是用朱砂墨书写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笔画依然清晰可辨——
......玄阳仙君,仙尊之徒,才具绝伦。封印之战后,因不满功勋分配,数次于私下抱怨师门不公。仙尊念其幼年丧亲,多加包容,未曾追究。然玄阳渐行偏激,常于深夜独自前往虚空裂隙旧址,不知其所为。某夜,守殿仙官见其携一黑色锦囊,形迹可疑,欲上前询问,玄阳却反手将其击晕。次日仙官醒来,玄阳已不知所踪。此事疑云重重,未敢上奏,只于此志中记之,留待后人查证。
云曦的指尖在黑色锦囊四个字上停住了。她的呼吸在这一瞬微微凝滞,脑海中浮出那日在回春堂地下药库中发现的玉佩碎片——那枚边缘留着暗红焦痕、与玄阳仙君气息吻合的碎片。黑色锦囊里装着的,会不会就是那枚玉佩?又或者是更重要的东西?
她将竹简搁在案角,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将这一段内容逐字录入。玉简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尾被握住的活鱼。
她正要继续翻阅下一卷,身后的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每一步都踩在石砖的接缝处,像是故意避开了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云曦没有回头。她的手指继续在玉简上滑动,语气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前辈既然来了,不如过来坐坐。我泡了安神茶,还剩半壶。
片刻的沉默后,玄机子长老的身影从回廊尽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今日没有穿那件厚重繁复的金色长老袍,只着一袭灰白色的道袍,腰间的玉佩也换了一枚素色的。看上去不像仙界德高望重的长老,倒像一个寻常的抄书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