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目送板车完全消失后，将药茶的杯底残液倒在了老槐树的根部，然后走回主工坊，从布袋中取出一卷新的空白名册，在封面上写下了第二批次发放路线七个字。她的笔迹和以往一样整齐，但比平时略微倾斜了一点，像是正在适应一种比手写更快的记录速度。
到了正午时分，工坊的各个区域都进入了最稳定的运转状态。三座大型丹炉同时出丹，第一批清心丹正在通风台上冷却、装瓶、封蜡、装箱。第二批驱邪草的碾磨已经开始，人界医官们将第一批成品药粉交给了仙界丹师进行下一步调制。魔界的巫医们正在调制一种以暗红色粉末为主要原料的外敷药膏，用于处理邪能侵蚀后留下的皮肤创伤。这种药膏的配方是白芷在凌霄供述中那批邪能样本的基础上调整出来的，加入了三界鼎净化之水的提取物和魔界幽冥苔的焙干粉末，对邪能残留有比普通药膏更快的中和速度。
白芷在午后的间歇中走到工坊外的石阶上坐了片刻。她手中端着一碗新煮的灵米粥，碗壁的温度透过薄瓷传过来，在她指尖处停驻成一个圆形的暖区。她没有看粥，目光落在远处回春堂院墙外的天际线上——那里有几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边缘被午后的日光染成一层浅金色，像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手从内侧轻轻推动。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节奏稳定而均匀，是她已经听过足够多次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将端着粥碗的左手略微移到了右侧，给来人在她身侧的石阶上留出够坐的位置。
云宸在她身侧坐下。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银丝护心甲，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腰间系着那根金色的腰带。他在石阶上坐定后将双手放在膝上，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也落在她正在看的那片天际线上。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都没有说话。晨光与午后的日光之间的过渡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缓慢地进行着，从东侧窗棂斜射的光带正在收窄成一道更细的窄条。
粥碗边缘的温度正在缓缓下降。白芷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漂浮的几片灵草碎屑，将它们沿着碗沿拨了一圈，然后放下碗，侧过头看向云宸。她的目光在他的侧影轮廓上停了一瞬——他正微微仰着脸，风从廊下穿过来，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向一侧。
第一批丹药已经出发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打扰了什么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今天之内还有两批能装车。如果这个速度能保持住，十天之内可以把同心台周围所有驻军和民聚点的常备丹药库都填满一次。
云宸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均匀而清晰：你在工坊里从卯时站到现在没有坐下来过。今晨那三座大炉的温度调整，按你原来的习惯会自己去做，今天你让那名巫医自己调了。
白芷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底残余的米汤表面浮动的那层细碎的金色油光——那是灵米在长时间熬煮后自然析出的精华。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也在同时听自己说出这些字的过程中确认着什么：三座大炉同时运转，如果每次调整都要我自己来，我在一座炉前停留的时间会占去其他两座炉观察窗口期的一半。今天让巫医自己调了一次之后，腾出来的时间足够把北侧工坊通风台的置物格局重新排了一遍。排完之后整批丹药的冷却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两成。
云宸沉默了一小段时间。风从廊下穿过去，将他袖口边缘的布料轻微地拂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略微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想听她亲口确认的事：你在学怎么不一个人做完所有事。
白芷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落回远处天际线上那几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上。云层的边缘已经被日光染成更深的金色，像一层被熔化的金属液体在天幕的边缘处缓慢流淌。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端着粥碗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像一枚花苞在某个不是按计划而是按需要的时间点自行舒展了一线。
她侧过头，这次没有只停一瞬，而是让目光完整地落在他脸上：人界医官的碾磨速度比魔界巫医的药液熬煮速度快了大约两成，但仙界丹师的成丹速度比人界医官的碾磨速度慢了三成。如果我把配料工序再拆细一层，让魔界巫医提前完成药液的初滤步骤之后再交给仙界丹师，整个工序的衔接时间差可以压缩到每次交替之间不超过十次呼吸。我在今晨三座大炉稳定运转之后推演过这个流程。
云宸在她说完后侧过头来看她。冰蓝色的眼眸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浅的色调，像深湖表面被日光映亮的那一层薄薄的水膜。他说：你在调整整个流程，不是只调其中一道工序。
白芷将粥碗放在身旁的石阶上。碗底落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像一枚被放下的锚。她看着碗中残余米汤表面的油光正在缓慢地聚拢成一小片连续的圆形薄面，声音平而稳：流程调整之后，每批丹药的产出时间可以压缩到原来的六成。如果不出意外，十天之内完成库填满的计划是可行的。如果出了意外，我还有两套备用方案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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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两套备用方案时，手指在空中比了一道短横，像是在案面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她做完那个动作后自己停了一下，然后将手放回膝上。
云宸的目光在她指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他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已经喝空的粥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枚正在缓慢收敛的、小小的日影。远处的天际线上，那几道云层正在继续向东南方向推移，边缘的金色已经逐渐过渡成更浓的橙色。院墙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第二批药箱正在装车，木轮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声穿过院墙传过来，被风揉成一阵连续的、有节律的低频振动。白芷从石阶上站起身时，那阵车轮声正好从院墙东侧经过，向着官道的方向渐行渐远。她弯腰拾起粥碗，将它夹在腋下，朝工坊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云宸一眼。她已经走开了两步，但停下来的位置正好是在他侧后方的阴影与光线交界处，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上，停了片刻才移开，然后继续向工坊走去。
云宸在石阶上多坐了片刻，直到那只粥碗的残温从石阶表面完全散去之后才站起身来。他走进主工坊时看见白芷正站在通风台前端着一只刚冷却完成的丹药瓶，在透过窗棂斜射进来的午后光线下检验瓶中丹药的成色和均质度，她的侧影被那道光镶成一道边缘微微散开的金色轮廓，一只手握着瓶身，另一只手悬停在瓶口上方，正在用指尖感知瓶口散逸出的热量余量是否已经降到了标准的装蜡封的区间。
她站在那里目送板车完全消失后，将药茶的杯底残液倒在了老槐树的根部，然后走回主工坊，从布袋中取出一卷新的空白名册，在封面上写下了第二批次发放路线七个字。她的笔迹和以往一样整齐，但比平时略微倾斜了一点，像是正在适应一种比手写更快的记录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