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奶奶年轻时住的村子,村西头有一间老宅子。那院子很大,青砖墙,高门楼,可墙头的草长了半人多高,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窗户上糊的纸早烂透了,剩几根歪斜的木条,像是有人从里面扒着往外看过。村里老人说,那宅子早年间住的是个姓周的大户,不知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一夜之间被一伙人闯进来杀了个干净,满门上下没留一个活口。只有一个老爷子躲在厢房水缸后面躲过一劫,可没过几年也病死了。房子空了之后,夜里有人打那经过,说能听见院子里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摆酒席,窗户纸上透出晃动的影子,走过去又走回来。村长想把宅子卖出去,可方圆几十里没人不知道那段事,谁也不肯沾手。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个外乡人,在镇上做布匹生意,贪便宜把宅子买了下来,搬进去的当晚就出了事。
那天夜里三点多,村子里忽然闹了起来。江公子奶奶披了外衣走到街上,看见那外乡人一家老小全坐在门口石阶上,大大小小七八口人,有的裹着被子,有的光着脚,脸色惨白地挤成一团。那男主人站在最前面,嗓门大得把街上的狗都惊着了,正指着村长家的方向骂,满嘴脏话,唾沫星子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飞。旁边围过来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披着棉袄出来看热闹,有人举着煤油灯凑近了些。男主人喘着粗气,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开始说里头发生了什么。
他说一家人躺下刚迷糊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几桌人在同时聊着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混杂着,却一句也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他以为是进了贼,猫着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里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像是正围着一张看不见的桌子坐着吃酒。他揉了揉眼再看,那些人影的边缘微微发虚,像是从水底往上看,轮廓模糊,却分明在动着。他回头看正堂,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人。他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叫醒家人,一家人从后窗翻出去,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出来。他讲到这儿顿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像是还有话堵着,最后没有说出口,只是摆了摆手,说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后来那户人家连夜搬走了,宅子又空了。墙头的草越长越高,门缝里塞满了落叶,窗户后面黑洞洞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那块模糊的玻璃望着外面,不动,不响,也不走。
第二件事,是江公子一个远房亲戚跟她说的。
镇上有一户人家,男人在粮站上班,女人在裁缝铺做事,家里只有一个女儿。那女孩生下来就好看,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皮肤白得透亮。可惜心脏不好,医生说得小心养着,能养到哪天算哪天。一家人把她捧在手里养了十八年,她爱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书,风吹下来细碎的槐花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嫌,伸手拢一拢就拢过去了。那年秋天她体育课摔了一跤,倒下就没再起来,抢救的时候她母亲站在急诊室外面,攥着一截从她衣服上扯下来的线头,攥到指尖发白,直到医生出来冲她慢慢摇了摇头,那截线头才从她指缝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没被人捡起来。
同一镇上,还有一个男孩,年纪跟她相仿,身体壮实,连发烧都很少有。那年军训结束坐火车回家,监控拍到他站在厕所门口原地打转,转了十五分钟,手臂垂着,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看脚底下的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绕。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列车员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列车员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嘴角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被送回带队老师那边之后,靠着窗玻璃坐了一路,脸被窗外流动的暮色照得忽明忽暗,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跟谁低声说话。
当天晚上他就烧了起来,四十二三度,额头上敷了三块湿毛巾也压不住。嘴里开始说胡话,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名字,叫“小芬”,有时问一句什么,像是等那边回话,停顿一会儿,又接上一句,偶尔嘴角还会弯一下,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她妈坐在床边握着滚烫的掌心,拿棉签蘸水润他干裂的嘴唇,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像是“妈”,又像是“别走”。她爸把最后一粒退烧药化在水里喂他喝下去,水从他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滑进领口。他在烧了十几天之后走了,呼吸停的那一瞬间,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还没来得及醒过来。
男孩走后,他母亲每天坐在他床边,叠他叠过的被子,摸他摸过的桌面。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儿子坐在她对面,跟从前一样抱着膝盖,脚趾在床沿外面晃着,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妈,你帮我去提个亲吧。她叫小芬,家就在镇子南边那条老巷子里,门朝东,门口有一棵石榴树。”她惊醒后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尾铺了一小片薄薄的亮。第二天一早她跟她姐姐说了,姐姐劝她别太往心里去,她说不行,我得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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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镇子南边那条老巷子一家一家地敲门,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小芬的姑娘。前几家只开了半扇门,上下打量她一眼就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时带起一阵细风,吹得她衣摆轻轻抖了一下。问到第六七户时,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石墩上择菜,听她说完,手里的菜叶停住了,搁在膝盖上慢慢放下来。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喊了个人出来。那女人走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两个人在门槛两边站着,谁也没开口。过了好一会儿,男孩的母亲才问了一句:“你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小芬?”那女人点了点头,眼泪就落下来了,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她用袖口去擦,擦了两下没擦住,索性不擦了。
她说她也做梦,梦见女儿回来拉着她的手,说找到一个人了,要她去提亲。她记性不好,醒了只记得大概方位,对着窗台反复念叨,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让人家家人来找我吧。她没想过真的会有人来。两个孩子活着时从没见过面,不在同一个学校,不在同一个街道,两家连一个共同认识的人都没有。可他在火车上停了下来,原地转了十五分钟,像是在听什么人从旁边喊住了他。她报了地址,他记住了。他念了她的名字,她听见了。
后来两家人按当地风俗给他们办了冥婚。院子里摆了酒菜,点了两根红烛,烛焰在晚风里微微晃着,映在桌面上那两只空碗的碗沿上。那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贴着青砖地面慢慢地打转。两个母亲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被风拢到一起又吹散,像有谁在低头数着它们。男孩的母亲把一小盘糕点放在桌角,那是他小时候最
江公子奶奶年轻时住的村子,村西头有一间老宅子。那院子很大,青砖墙,高门楼,可墙头的草长了半人多高,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窗户上糊的纸早烂透了,剩几根歪斜的木条,像是有人从里面扒着往外看过。村里老人说,那宅子早年间住的是个姓周的大户,不知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一夜之间被一伙人闯进来杀了个干净,满门上下没留一个活口。只有一个老爷子躲在厢房水缸后面躲过一劫,可没过几年也病死了。房子空了之后,夜里有人打那经过,说能听见院子里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摆酒席,窗户纸上透出晃动的影子,走过去又走回来。村长想把宅子卖出去,可方圆几十里没人不知道那段事,谁也不肯沾手。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个外乡人,在镇上做布匹生意,贪便宜把宅子买了下来,搬进去的当晚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