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欲除之

这边的石亨,指甲已经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指节泛白如纸。窗外的雨下得正急,打在廊下的铜缸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方才去见英宗,皇帝只淡淡一句“石卿老了,该歇着了”,便将他晾在暖阁里半个时辰,那眼神里的疏离,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义父,沈砚明那小子又在查大同的军粮案了!”石彪踹开房门闯进来,腰间的佩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让苏婉的外祖父——那个老不死的礼部尚书牵头,要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说咱们吞了十万石赈灾粮!”

石亨猛地抬头,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查?他有那个本事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卷账册,狠狠摔在桌上,“这是当年大同知府亲笔写的收条,盖着官印,他能奈我何?”

账册散开,露出泛黄的纸页,上面“实收粮草十万石”几个字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辨认出末尾那方鲜红的知府印鉴。石彪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道:“就凭这?沈砚明要是敢递上去,咱们就反咬一口,说他伪造证据,意图构陷!”

“不够。”石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要让他死,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他忽然看向石彪,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还记得宣府那个千户吗?就是当年跟着沈砚明父亲守雁门关的那个,叫……赵成?”

石彪愣了愣,随即点头:“记得!那老东西一条腿被瓦剌人打断了,现在在宣府开杂货铺,去年还跟咱们要过抚恤金,被我骂回去了。”

“去找到他。”石亨端起茶杯,茶沫子在水面打转,“告诉他,只要肯指证沈砚明私通瓦剌,当年他儿子在边关‘误杀’友军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石彪眼睛一亮:“这招毒!赵成那儿子是沈砚明的亲兵,当年就是沈砚明亲手斩的,老东西恨他入骨!只要他肯开口,沈砚明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不止这些。”石亨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半瓶乌色的膏状东西,“这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沾一点就够他蹬腿了。你找个可靠的人,混进沈府当杂役,找机会抹在他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石彪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冰凉,心里竟有些发怵:“义父,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石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等沈砚明死了,苏婉一个女流之辈翻不起浪,那个老尚书年过半百,还能活几年?到时候这朝堂上,谁还敢跟咱们石家作对?”他忽然压低声音,“别忘了,陛下心里,终究是记着南宫那几年的仇,沈砚明跟于谦走得近,本就碍了陛下的眼。”

石彪这才定了神,揣好瓷瓶就要走,却被石亨叫住:“等等。”他从书架后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几套崭新的锦衣卫服饰,“让你找的人换上这个,就说是陛下派去‘保护’沈砚明的,他必不怀疑。”

雨还在下,石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石亨重新坐下,拿起那卷账册,手指在“沈毅”的名字上反复摩挲——那是沈砚明父亲的名字,当年就是这个沈毅,在朝堂上揭穿他虚报战功,害得他被景泰帝罚俸三年。这笔账,也该一起算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小的指挥佥事,沈毅已是威震边关的总兵,每次在朝堂上见他,都得低着头说话。那时他就憋着一股气,发誓总有一天要踩在沈家头上。如今机会来了,他绝不会手软。

“沈砚明啊沈砚明,”石亨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不是我要杀你,是这世道容不得你这种‘忠臣’。你爹当年护不住自己,你也护不住你自己,更护不住那个姓苏的小丫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淹没。石亨端起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沈砚明倒在血泊里,看到苏婉哭着求饶,看到英宗将石家的牌匾挂在功臣阁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的屋檐下,一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悄悄将耳朵贴在廊柱上,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那人是赵成的远房侄子,去年被沈砚明从乞丐堆里救出来,此刻正攥紧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石府杂役那里买通的消息,和一小撮用来验毒的银粉。

雨幕中,杀机与生机,正同时悄然生长。

石彪揣着瓷瓶消失在雨幕里后,石亨独自站在窗前,指节还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给窗外的雨打着节拍。他望着石彪的背影被雨帘吞没,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火漆封口,上头的印记不是石府的,而是大同方向独有的云纹暗章。

他撕开封口扫了一眼,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了。信上只有三行字:赵成已于三日前离宣府,去向不明。其侄曾入沈府为仆,疑有异。账册底本似已不在原处,恐被人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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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亨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纸页在指间皱成一团。他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卷大同知府的收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虫蛀的孔洞在烛火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赵成那老东西来讨抚恤金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过一句我侄子进了京,说在沈家谋了份差事。当时他只当是闲话,此刻再回想,那老东西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分明是带着几分得意。

赵成的侄子……石亨把皱成团的信纸扔进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灰烬簌簌落下,去年就进了沈府?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金砖发出沉闷的声。若赵成的侄子早在一年前就进了沈府,那沈砚明岂不是早就知道赵成在宣府跟石家有过接触?那他今日让石彪去找赵成做伪证,岂不是自投罗网?

石彪!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石彪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石亨攥着拳头在桌案上锤了一下,墨砚跳起来歪了半边,墨汁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他官袍的摆角上,他浑然不觉。

雨声更大了。

而此时沈府的屋檐下,那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把耳朵从廊柱上移开。他蹲下身,从蓑衣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除了那撮验毒的银粉,还有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是今早苏婉的外祖父府上托人递进来的,上头写着石亨近日频繁与大同信使往来,恐有后手,留意府中杂役更替。他把纸条重新塞进袖内暗袋,起身往后院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的柴房里,福伯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伸手把灶门掩了掩,低声道:怎么样?

那人卸了蓑衣,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赵成的远房侄子赵小七。去年冬天他在京城街头饿昏过去,是沈砚明路过时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的,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在府里给他安排了个打杂的差事。他爹赵成虽恨沈砚明斩了他儿子,可赵小七心里清楚——他那位表兄当年在边关友军,是石亨授意栽赃给沈毅的,沈砚明斩他是依了军法,本就该斩。这些事他爹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丧子之痛让人不愿去面对罢了。

石彪出府了,赵小七蹲在福伯身边,压低声音,揣了个瓷瓶,说是西域来的牵机引,见血封喉。还要让我叔父做伪证,诬陷少爷私通瓦剌。另外石亨手里还有一沓大同知府当年的收条,说要反咬少爷伪造证据。

福伯添柴的手顿了顿,火星溅出来落到脚边,他抬脚碾灭了,才沉声道:瓷瓶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没看见实样,但听石彪说,要抹在少爷常用的砚台或者佩刀上。赵小七把油纸包从怀里摸出来,里头那撮银粉露出来一角,东西我带回来了,够验一回的。还有——石亨派了人假扮锦衣卫,要混进咱们府里来,说是陛下派来少爷的。怕就是这几日的事。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两截,他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把蓑衣换下来,别让人看见。我去找少爷。

福伯从柴房出来时,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丝。他绕过正屋的廊子,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沈砚明翻书页的声响和素心轻声说话的声音。他没叩门,只把门推开一道缝,低唤了一声:少爷,有件事得跟您说。

沈砚明抬起头。福伯侧身闪进来,把柴房里听到的话简略说了——牵机引、伪证、收条、假锦衣卫。他说得平铺直叙,像在报今日的菜价,可每一句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素心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没说话,只把缝了一半的袍子叠好搁在膝上,抬眼看向沈砚明。

沈砚明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农桑要术》的封皮上慢慢叩了两下。窗外的雨丝飘进来一点,落在窗台上,洇开小小一片深色。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嘴角那抹弧度淡得像雨里的炊烟:牵机引?石亨倒舍得下本钱。他看向素心,你明日去趟苏婉那儿,让她外祖父帮忙查查,西域的牵机引这几年入境有几批、都经了谁的手。这种东西,入关时太医院都有记录。

素心点了点头,把针线篮收进柜子里,起身去给沈砚明添了盏热茶,搁在他手边时说:假锦衣卫的事,让福伯在门口认认脸。石府的人我见过几个,换上皮也瞒不了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