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云端哨兵1

凌晨三点十七分,张远摘下那副比近视镜重三倍的AR眼镜,眼眶周围勒出一圈浅红色的印记,像戴了一副看不见的面具。控制中心里恒温二十二度,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深蓝色的工服贴在脊椎上,凉意顺着脊柱一节节爬上来。

刚才那四十七秒,他同时在十二块屏幕之间完成了十七次信息核验——三辆车的实时视频流、两套冗余系统的运算日志、高精地图的局部更新包,还有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倒计时归零之前,他必须给出指令。

屏幕上,第七号车停在十字路口已经十一秒了。十一秒在这个行业里接近永恒。张远看见那辆白色无人车的激光雷达点云在右侧感知区呈现出一片异常稠密的蓝色光点——那是被临时施工围挡和歪倒的交通锥混淆的视觉输入。算法在语义分割中把围挡边缘识别成了墙体,又把倒地的锥体判定为障碍物,于是路径规划模块陷入死循环:前进会撞墙,右转会轧到障碍物,左转是逆行,后退则违背在路口主动让行的最高优先级指令。

十一秒里,后面排了三辆社会车辆。第一辆的司机还在耐心等待,第二辆已经开始按喇叭——张远能从音频信号里听见那声尖锐的鸣笛穿过隔音玻璃的衰减,第三辆的司机直接打了方向,从右侧非机动车道挤了过去,经过时摇下车窗,对着第七号车的摄像头竖了个中指。

张远把那个画面截了下来。按照流程,这类路怒证据需要归档,用于后续的算法优化和舆情报备。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出弧形轨迹,十二块屏幕中的四块同步切换到第七号车的不同视角。左侧的侧视镜头里,那个竖起的中指在晨雾中格外清晰,指尖几乎贴到车身侧面的智行出行Logo上。

七号,七号,这里是控制中心。前方围挡为临时设施,非永久性建筑结构,允许以低于五公里时速谨慎通过。张远的声音平稳,这是他入职第三个月学会的本事——把指令压缩成算法能理解的最小语义单元,同时保持人耳听得懂的自然语气。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接近人类直觉的指令:右侧锥桶可以忽略,它们是倒的。

七号车的计算单元用了二点三秒消化这个指令。屏幕上的路径规划曲线重新生成,车辆开始以蠕行的速度向右偏转,前保险杠距离那个歪倒的交通锥最近时只剩四厘米,锥体表面的反光条在红外摄像头里像一道被折断的荧光脊椎。通过之后,车速恢复正常,汇入车流,消失在主路的晨雾里。

张远长出一口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隔夜的普洱在嘴里泛着一股陈旧树叶的味道。他瞥了一眼工位右上角的状态面板:今晚他负责的十七辆车里,十四辆正常运营,两辆在充电待命,一辆——就是刚才那辆七号——经历了三次人工干预请求。

三次。比平均水平高了一次。他的月度绩效评分估计又要往下掉零点几个百分点。

斜对面工位的周姐也刚刚处理完一次干预。她摘下AR眼镜揉了揉眼睛,侧过头冲张远笑了笑:小张,你那个七号是不是固件版本还没推送?昨天技术那边说新版本优化了临建识别,我手底下几辆车装了之后好多了。

张远摇头:排期在下周三。你知道的,车队分批推送,七号那批是最后一批。

倒霉孩子。周姐用她惯常的温和语气评价了一句,重新戴上眼镜。她的屏幕上,一辆在城郊结合部行驶的车辆正遇到一群过马路的鸭子——这种非标准障碍物在算法训练集里出现概率极低,但周姐已经连续三年在这个岗位上,她几乎不需要看屏幕就能判断:减速,保持五米间距跟随,等鸭子通过。

张远看着周姐的侧脸。灯光从顶棚洒下来,在她的AR眼镜镜腿上凝成小小的光斑。周姐今年四十二岁,是这个远程行为干预中心最资深的操作员之一。三年前部门刚成立时她就在了,见证了这个职业从最初的无人车遥控器——像玩电子游戏一样握着方向盘和踏板远程驾驶——演变成现在的认知桥梁:不再直接控制车辆的物理运动,而是用自然语言指令修补算法与真实世界之间的语义裂缝。

凌晨三点十七分,张远摘下那副比近视镜重三倍的AR眼镜,眼眶周围勒出一圈浅红色的印记,像戴了一副看不见的面具。控制中心里恒温二十二度,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深蓝色的工服贴在脊椎上,凉意顺着脊柱一节节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