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老庄,你可真行!缝衣线也能当吉他弦用?我算是开眼了!这声音,绝了!比我上次在码头听的洋鬼子拉的小提琴还难听,不对,小提琴是好听的,这玩意儿是难听出花样了!”
庄小栋被他说得脸都红了,却还是忍不住拿起吉他,又弹了几下。那“破锣声”夹杂着三人的笑声,在狭小的屋里回荡,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寒风,倒也添了几分热闹。
“其实也不是不能凑活。”庄建国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声音差点,但省钱啊!一块二的大洋,能买多少东西?小栋你就先用这个练着,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去洋行买根正经的弦。反正你是练手艺,主要是熟悉指法,声音好不好听不重要,能弹就行。”
庄小栋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日子紧巴巴的,能省一点是一点。虽然这缝衣线弹出来的是“破锣声”,但至少他还能继续练琴,总比没得弹强。
接下来的几天,庄小栋每天下工回来,依旧抱着那把装着缝衣线的吉他练习。那“破锣声”在胡同里回荡,引得邻居家的孩子都趴在窗台上听热闹,偶尔还会跟着哼唱几句,虽然调子跑得没边没际,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庄小栋起初还觉得别扭,可弹着弹着,也就习惯了。他不再纠结于声音好不好听,而是专注于指法的练习,手指在指板上越来越灵活,就算是用缝衣线,也能勉强弹出完整的旋律。
有一次,庄建国下班回来,正好听见儿子在弹《松花江上》。那“破锣声”虽然依旧刺耳,却带着一种别样的苍凉,配合着歌词里的悲怆,竟让庄建国忍不住红了眼眶。他默默地站在门口,听着那古怪却真挚的琴声,心里忽然觉得,这缝衣线代替的,不只是一根吉他弦,更是在这动荡岁月里,一家人对生活的坚守和对美好的向往。
腊月十五那天,庄建国发了工资,他特意多留了一块二的大洋,塞给庄小栋:“去洋行买根正经的吉他弦吧,别再用缝衣线凑活了。你弹得越来越好,该配根好弦。”
庄小栋接过大洋,心里又暖又酸。他拿着大洋,一路小跑着去了法租界的洋行,买回了一根崭新的钢丝弦。
回到家,他小心翼翼地把缝衣线拆下来,换上新弦,轻轻一拨。
“叮——”
清亮、圆润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像泉水滴落磐石,又像风铃在微风中摇晃。庄小栋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手指飞快地在指板上移动,《玫瑰人生》的旋律流畅地流淌出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动听。
庄建国和闻讯赶来的林大强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
庄小栋弹完一曲,抬起头,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那根用缝衣线代替的吉他弦,虽然弹出来的是“破锣声”,却教会了他珍惜,教会了他在困境中寻找乐趣,更让他感受到了父亲深沉的爱。
而那阵“破锣声”,也成了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寒冬里,庄家最温暖、最难忘的记忆。多年以后,当庄小栋成为一名有名的乐手,弹奏着昂贵的钢琴时,还会偶尔想起那把用缝衣线弹过的吉他,想起父亲那句“省钱还能用”,想起那个充满了破锣声和笑声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