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等可愿提供情感数据?过程或有风险——吾需深入汝等记忆,提取与天气相关之情感片段。”
陈凡和同伴们交换眼神。
“有什么风险?”冷轩问。
“记忆提取时,汝等将重新体验当时情感。若情感过烈,可能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文字结构老实说,“且,若汝等有情感创伤,提取过程可能引发二次伤害。”
团队沉默。
提供情感数据,等于把自己最私密的记忆和感受摊开给这个陌生的文学存在看。
但如果不做,《岳阳楼记》的情感函数就永远是不完整的,极端化的。
而他们需要理解情感公理化,这是通往言灵之心的关键一步。
“我先来。”陈凡说。
“陈凡——”苏夜离想拦他。
“我是团队里数学最好的,理应先理解这个过程。”
陈凡对文字结构说,“怎么提取?”
文字结构伸出一只“手”——那串“浩浩荡汤”的文字流到陈凡面前,停在他额头前:
“放松心神,回想与天气相关之情感记忆。吾将读取。”
陈凡闭上眼。
他想起了什么?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
那是在数学界,他还在学徒时期。
有一道题,他解了三天三夜没解出来。
那天下着大雨,他坐在窗边,看着雨打在玻璃上,心里是一种……烦躁混合着不甘的情感。
文字结构读取到了。
陈凡感到那段记忆被抽出来,变成一团光,飞向函数网络。
网络在“雨天”区域多了一个数据点:x=15(中雨),y=-40(烦躁不甘)。
“继续。”文字结构说。
陈凡继续回想。
晴天——第一次证明出重要定理的那天。
阳光很好,他从图书馆出来,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那种喜悦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
数据点:x=85(晴朗),y=75(纯粹喜悦)。
阴天——老师去世的那天。
天空灰蒙蒙的,他站在墓前,没有哭,但心里空了一块。那不是悲伤,是……空洞。
数据点:x=50(阴天),y=-20(空洞)。
雪天——遇见苏夜离的那天。其实那天没有下雪,是他心里在下雪——理性被情感冲击时的混乱感。但后来,雪化了。
数据点:x=10(雪天),y=0(混乱转清醒)。
越来越多的记忆被提取出来。
陈凡的情感地图逐渐丰富。函数网络上,原本只有两个孤点的图像,现在多了十几个数据点,散布在坐标系里。
文字结构身上的文字流动变快了,像是在兴奋:
“善!善!此数据质量甚高。然,尚缺极端情感——汝之记忆多平和,少大悲大喜。”
“我性格如此。”陈凡说。
“需他人补充。”
文字结构转向苏夜离,“歌者,汝来。”
苏夜离咬了咬嘴唇,走上前。
她的手放在文字流上。
第一个记忆涌出来——是她第一次登台唱歌,唱砸了。
那天也是晴天,但她觉得天塌了。
羞耻、恐惧、自我怀疑。
数据点:x=90(晴朗),y=-85(羞耻恐惧)。
文字结构震动:“矛盾数据!晴天竟对应极度负面情感!此乃异常值,然异常值亦重要,示人心之复杂。”
第二个记忆——母亲去世那天的雨。
雨不大,但每滴雨都像针扎在心里。那是她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痛”。
数据点:x=20(小雨),y=-95(悲痛)。
苏夜离的身体开始颤抖。重新体验这种痛,太真实了。
陈凡想中断,但文字结构说:“不可中断,否则数据损坏。”
第三个记忆——第一次有人真心夸她唱歌好听。
是个阴天,但那句话像阳光一样照进来。
数据点:x=55(多云),y=60(被认可的温暖)。
第四个记忆——遇见陈凡的那天。
天气忘了,只记得他的眼睛,像数学公式一样清晰又深邃。
她当时想,这个人可能永远不懂情感。
数据点:x=??(天气未知),y=??(复杂情感)。
这个数据点很奇怪,在坐标系里闪烁不定,位置一直在变。
文字结构困惑:“此记忆……情感复杂,无法归类。有好奇,有戒备,有隐约好感,有对理性的敬畏……此乃混合情感,需高维空间方能描述。”
它转向冷轩:“剑客,汝来。”
冷轩面无表情地上前。
他的记忆提取很快,像他的剑一样干脆。
雨天——第一次杀人的那天。雨洗掉了血,但洗不掉手上的感觉。
数据点:x=25(大雨),y=-50(冰冷决绝)。
晴天——救下妹妹的那天。阳光刺眼,但心里亮堂。
小主,
数据点:x=95(烈日),y=70(守护之悦)。
阴天——师父说“你剑中无情”的那天。天灰,心也灰。
数据点:x=60(阴),y=-30(困惑)。
雪天——独自练剑十年,终于悟出一招的那天。雪落无声,心亦静。
数据点:x=5(大雪),y=10(宁静专注)。
林默、萧九、柳如音、雷震、李淡,所有人都提供了数据。
萧九的数据最乱——它是一只量子猫,情感本就叠加态。
一个记忆里同时有“想吃鱼”(+80)和“懒得动”(-20),最后数据点表现为一个概率云,在坐标系里扩散一片。
文字结构从未见过这样的数据,它身上的文字疯狂流动,像是在重新计算世界观。
所有人的数据加起来,一共327个情感数据点,散布在情感函数坐标系里。
原本只有两个点的图像,现在变得密密麻麻。
文字结构开始计算最佳拟合曲线。
它身上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倾泻,在空中构建出复杂的数学公式。
陈凡认出来,那是在用最小二乘法拟合多项式曲线。
一次函数?不行,太简单,拟合度低。
二次函数?好一点,但还不行。
三次函数?拟合度达到85%。
四次函数?89%。
五次函数?91%,但曲线开始出现不合理的振荡——为了通过所有点,曲线扭来扭去,预测性变差。
文字结构陷入了数学家的经典困境:欠拟合和过拟合的权衡。
简单模型抓不住规律,复杂模型又可能只是记住了数据而没理解规律。
“用样条插值,”陈凡建议,“分段拟合,每段用三次函数,保证连接处平滑。”
文字结构试了。
效果很好。
一条平滑的曲线穿过数据点的中心区域,从雨天到晴天,情感值缓慢上升,但不是直线上升——中间有波动,有平台期,有小小回落,像真实的心电图。
最关键的是,这条曲线经过了一个特殊点:x=50,y≈8。
那个点,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不动点P。
但和范仲淹设想的不同,这个不动点不是情感值为0(完全无情感),而是一个略微正向的小值(8/100)。
“这说明什么?”苏夜离看着那个点。
“说明真正的情绪稳定,不是没有情绪,是维持在一个温和的、略微积极的状态。”陈凡说,“就像湖面,不是死水,是有微微涟漪的活水。”
文字结构看着这条新的情感函数曲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身上的文字流动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止。
然后,它开始解体。
不是崩溃,是蜕变。
那些构成它身体的《岳阳楼记》文字,一个个脱落,重新组合。
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更本质的东西——不是文字,是光,是情感的原始能量。
最后,一个全新的人形出现了。
不再是文章,是一个穿着宋代文士袍的中年人形象。
他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有坚毅,站在那里,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政治家的气度。
“范……范公?”林默惊疑不定。
中年人摇头:“非也。范公早已作古。吾乃《岳阳楼记》之魂,集范公之志、文字之力、三千载诵读之念,以及今日汝等所供之情感数据,最终成型。”
他看向陈凡,拱手:“多谢诸位。因汝等,吾从不完备之教化篇章,进化为真实之情感模型。”
陈凡回礼:“你现在是……”
“吾名‘岳阳’,乃情感函数之灵。”
中年人说,“今后,吾将继续收集情感数据,完善此函数。待函数足够完备,或可助人理解情感、调控情感,而非被情感所奴。”
他伸手在空中一点。
情感函数曲线化为实体,变成一卷竹简,飞到陈凡手中。
竹简上不是字,是动态的图像——那条曲线在缓缓波动,旁边的数据点如星辰闪烁。
“此乃《情感函数卷》初版。此之可感知他人情感波动,预测情感变化,亦可在一定程度上调节自身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