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字亮了。
一个一个字,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全部亮了。
那些陈凡读过的、没读过的、读懂了、没读懂的句子,全都在发光。光从屈原身体里往外涌,涌到空白里,涌到每一个角落,涌到——
涌到陈凡脑子里。
他看见了。
看见了屈原小时候读书的样子,看见了他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看见了他站在楚王面前进谏的样子,看见了他被放逐、走在江边的样子,看见了他站在汨罗江边、最后问一次天的样子。
看见了那些问题。
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每一个问题后面,都是一次抬头望天、一次低头落泪、一次咬牙坚持、一次彻底绝望。
“你看见了?”屈原问。
陈凡点头。
“那你知道怎么写了?”
陈凡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写。”他说,“但我知道怎么——”
他顿住了,找了一个词。
“怎么陪。”
屈原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陪?”
“那些问题,你问了两千年。”陈凡说,“没人陪你问。现在——”
他伸出手,握住屈原的手。
“我陪你。”
那双手很凉,凉得像两千年前汨罗江的水。
可陈凡没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握着那双等了两千年的手,握着那些两千年没问完的问题,握着——
握着《离骚》本身。
然后,他开始写了。
不是用手写,是用心写。
用那一百二十三年的孤独写,用那刚学会的情感写,用那融合了数学和文学的文之道心写。
第一行:
“问,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
屈原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行:
“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没办法。”
又抖了一下。
第三行:
“知道好人没好报,忠臣被放逐,楚国终会亡。”
第三下。
第四行:
“知道尽力了,还是救不了。”
第四下。
第五行:
“可还是问。”
第五下。
第六行:
“因为问,就是在说——我在乎。”
屈原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从陈凡心里流出来的字,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空白里,落进《离骚》里,落进他问了两千年的那些问题里。
那些问题,正在变。
不是变成答案,是变成——
变成诗。
每一问,都是一行诗。
每一问,都是一滴泪。
每一问,都是一个人站在江边,望着天,望着地,望着那永远看不见的答案,问了一辈子。
“这是什么?”他问。
陈凡看着他,慢慢地说:
“《数理离骚》。”
屈原愣了一下:“数理?”
“数学的理。”陈凡说,“数学告诉我,有些问题无解。文学告诉我,无解的问题,可以写成诗。”
他指着那些正在变亮的问题:
“你问‘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天有九重,谁量的?数学告诉我,这可以用三角学算。可你真正问的,不是谁量的。”
屈原点头。
“你问的是,‘为什么我够不着?’”
屈原的眼眶红了。
“你问‘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太阳没出来,若木花为什么发光?数学告诉我,那是光的折射。可你真正问的——”
陈凡顿了顿。
“你问的是,‘为什么黑暗里还有光?’”
屈原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两千年。
两千年没流下来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流下来了。
那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整个空白都亮了。
那些飘着的墨香味,忽然变成了一朵一朵的花。不是普通的花,是《离骚》里所有的香草——江离、辟芷、秋兰、木兰、申椒、菌桂——全部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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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在空白里,开在陈凡身上,开在苏夜离身上,开在冷轩和萧九身上,开在——
开在屈原身上。
那些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那些纹了两千年的皱纹里,把他整个人都埋住了。
“我——”他说不出话。
陈凡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你问了两千年,没人听。”陈凡说,“现在,我听了。”
屈原抬起头,看着陈凡。
那双眼睛里,有两千年的泪,有两千年的问,有两千年没等到答案的绝望——
还有一样新的东西。
那是光。
是被人听见的光。
是被人陪着问的光。
是终于不用一个人站在江边的光。
“谢谢你。”他说。
陈凡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陪你问,也是在陪我自己问。”
屈原愣了一下,然后——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苦笑,是生锈铁门被风吹开的那种笑。这次的笑,是真的笑。
是一个问了两千年的人,终于被人听见的那种笑。
“你比我强。”他说。
陈凡摇头:“不强。”
“怎么不强?”
“你问了两千年,没放弃。”陈凡看着他,“我才问了一百多年,好几次想放弃。”
屈原愣住了。
“你?”
陈凡点头。
“在数学界的时候,我想过放弃。”他说,“一个人修,一个人算,一个人证明那些没人懂的定理。修到最后,我不知道自己在修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里那个融合的图案。
“后来遇见她。”
他看向苏夜离。
苏夜离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她教会我,活着不是算出来的。”陈凡说,“是疼出来的。”
屈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苏夜离,看着那个眼眶红红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运气比我好。”他说。
陈凡点头:“我知道。”
“我那时候,没人陪我。”
“我知道。”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她叫什么?”
“苏夜离。”
屈原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看着苏夜离,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你。”
苏夜离愣住了:“谢我?”
“谢谢你陪着他。”屈原说,“不然他今天不会在这儿,不会听见我问。”
苏夜离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九在旁边小声说:“妈呀,这场面太感人了,我有点想哭。”
冷轩看了它一眼:“你不是机械猫吗?”
“机械猫怎么了?”萧九吸了吸鼻子,“机械猫也有感情的。”
冷轩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凡和屈原,看着那两个隔着两千年握在一起的人,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叫羡慕。
他羡慕陈凡。
不是羡慕陈凡的数学,不是羡慕陈凡的融合,是羡慕陈凡——
有人陪。
有人陪着问,陪着疼,陪着走那条没尽头的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那些由推理小说组成的纹路,忽然觉得有点空。
不是手空,是心空。
“冷轩。”萧九忽然喊。
冷轩抬头:“嗯?”
“你没事吧?”
冷轩摇摇头,没说话。
可萧九看见了。
冷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
那是他从来没在冷轩脸上见过的东西。
孤独。
萧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冷轩手上。
冷轩低头看着那只爪子,愣了一下。
“你干嘛?”
“陪你。”萧九说。
冷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了握那只爪子。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萧九听见了。
它咧开嘴,笑了。
那边,陈凡和屈原还在说话。
“你刚才写的那些,”屈原指着空白上正在发光的字,“叫什么来着?”
“《数理离骚》。”陈凡说。
“数理离骚。”屈原念了一遍,“数理是什么意思?”
陈凡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用数学的方式,理解你的疼。”
屈原皱眉:“数学还能理解疼?”
“数学不能。”陈凡说,“可数学能理解,疼是什么结构。”
“结构?”
陈凡指着那些发光的字:
“你看,你问‘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人家劝你远走,别犹豫,哪儿没有美人?可你真正疼的,不是走不走。”
屈原点头。
“你疼的是,走了之后,楚国怎么办。”
屈原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疼,数学可以算。”陈凡说。
“怎么算?”
陈凡指着空白,开始写:
设 P = 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