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站在那儿,身上的毛变来变去。
从黑变白,从白变灰,从灰变回黑。
变个不停。
“我停不下来了。”他说。
陈凡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萧九的眼睛,现在也是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灰。
跟走马灯似的。
“你感觉怎么样?”陈凡问。
萧九想了想。
“感觉——感觉我变成了好多个我。”
他顿了顿。
“每个我都不一样。有的我想睡觉,有的我想吃饭,有的我想写诗,有的我想挠人。”
陈凡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
萧九不是在变颜色。
他是在变“可能”。
每一个颜色,都是一个可能的萧九。
黑的是原来的那个。
白的是想写诗的那个。
灰的是——
灰的是哪个?
“灰的是啥?”他问。
萧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毛。
“灰的是——是怀疑的那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凡。
“灰的那个我,在问你:你是真的陈凡吗?我是真的萧九吗?咱们真的是朋友吗?还是只是——只是两个字,碰巧写到一块儿了?”
陈凡心里一紧。
这是“疑”的力量。
已经开始侵蚀萧九了。
“你信那个灰的你吗?”他问。
萧九想了想。
“不信。可它一直在那儿,一直问。问得我都有点信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本来不信的事儿,问多了,就有点信了。”
陈凡知道。
他太知道了。
刚才那些灰眼睛,就是这么把他问进去的。
要不是苏夜离喊那一嗓子,他现在还在里头出不来。
“你怎么出来的?”他问萧九。
萧九指了指自己的爪子。
“我挠了自己一下。”
陈凡低头看。
萧九的爪子上,有一道血印子。
“疼吗?”
“疼。”萧九说,“疼的时候,就不想了。”
他抖了抖毛。
“疼是疼,可疼是真的。那些问来问去的东西,再真也是假的。疼是真的。”
陈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影子。
那个“变”字的影子。
可他现在知道,那个影子不是真的“变”。
是“变”之前的那个东西。
是那个——让他们先变成别的,再变成自己的东西。
“它来了。”虚突然说。
陈凡回头看虚。
虚站在那儿,那两只金色的眼睛,现在不是金的了。
是灰的。
和刚才那些眼睛一样。
“你也——”陈凡问。
虚点头。
“来了。从你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得很慢。
慢得像腿上绑了千斤重的东西。
“我是从‘空’变来的。我身上有‘空’的味儿。那个‘疑’字,最喜欢这个味儿。”
他看着陈凡。
“因为‘空’最容易被怀疑。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是真的吗?”
陈凡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
虚是从空白里生出来的。
空白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东西,能是真的吗?
他正想着,虚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那些灰蒙蒙的声音一样。
可又有点不一样。
“你知道我怎么对付它吗?”
陈凡摇头。
虚指了指萧九。
“跟他学的。”
萧九愣了。
“跟我?”
虚点头。
“你挠自己,我咬自己。”
他伸出胳膊。
那胳膊上,全是牙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那些血,不是红的。
是金的。
金色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掉在地上,变成一个个小字。
那些小字,全是“空”。
陈凡看着那些“空”字,心里突然一动。
“你咬自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
虚摇头。
“不是为了证明。是为了——为了让自己不疑。”
他顿了顿。
“咬的时候疼。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还在这儿。我没被它问跑。”
陈凡看着他。
看着他胳膊上那些金色的牙印。
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灰。
看着他嘴角那个笑。
那个笑,是疼的。
可也是真的。
“你们俩,”陈凡说,“一个挠,一个咬。都是狠人。”
萧九翻了个白眼。
“我是猫。猫挠自己,那不是正常吗?”
虚也翻了个白眼。
他翻白眼的时候,陈凡发现一件事。
虚的眼睛,不灰了。
又变回金的。
亮亮的。
像两个小太阳。
“你怎么——”陈凡问。
虚指了指那些掉在地上的“空”字。
“它们替我疼了。”
陈凡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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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空”字,正在地上打滚。
滚着滚着,就化了。
化成一滩水。
那滩水,是灰的。
灰得像刚才那些眼睛。
“那是‘疑’?”陈凡问。
虚点头。
“它在我身上,我咬自己,它就掉出来了。掉出来之后,就变成这样。”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滩灰水。
那滩水,被他戳得晃了晃。
晃着晃着,开始往一起聚。
聚着聚着,聚成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只有手指头那么大。
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它问。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
像刚出生的猫叫。
陈凡蹲下来,看着它。
“你是谁?”
那个小人想了想。
“我是——我是你刚才写的那个字?”
陈凡愣了。
“我写的?”
小人点头。
“你写了一个‘爱’。爱是信。信的反面,就是疑。我是那个反面。”
它指了指自己。
“我是‘疑’。”
陈凡看着这个手指头大的小人,突然有点想笑。
刚才那个铺天盖地的灰眼睛,就是这玩意儿?
“你怎么变小了?”他问。
小人想了想。
“因为你谢了我。”
陈凡没听懂。
小人解释:“你没写我之前,我到处都是。你写了之后,我就只能在这儿了。”
它指了指自己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
“你写了,我就定了。定了,就变不大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明白了。
“疑”不是被消灭的。
是被写出来的。
没写的时候,它无处不在。
写了之后,它就在那儿了。
在纸上。
在字里。
在那个——被写下来的地方。
“那你还害人吗?”萧九凑过来问。
小人看了看他。
“你想让我害你吗?”
萧九摇头。
“那我不害你。”
小人又看了看虚。
“你想让我害你吗?”
虚也摇头。
“那我不害你。”
它最后看陈凡。
“你想让我害你吗?”
陈凡想了想。
“你害不了我。”
小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凡指了指自己手心那个红点。
“因为我有这个。”
那个红点,现在更红了。
红得发亮。
亮得像那个九岁女孩的眼睛。
小人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
“我害不了你。”它说。
陈凡看着它。
“那你还能干什么?”
小人想了想。
“我能问问题。”
陈凡笑了。
“问吧。”
小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小眼睛,和刚才那些灰眼睛不一样。
是亮的。
亮亮的,里头有光。
“你写我的时候,”它问,“怕吗?”
陈凡想了想。
“怕。”
“怕还写?”
“怕还写。”
小人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它又问:
“为什么?”
陈凡指了指苏夜离。
“因为她。”
小人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陈凡。
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样。
亮亮的,黑黑的,里头有光。
“她怎么了?”小人问。
陈凡说:“她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怕的时候写,写完就不怕了。’”
小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突然笑了。
那笑容,小小的,细细的。
可也是甜的。
“我知道了。”它说。
陈凡看着它。
“知道什么?”
小人指了指自己。
“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
它顿了顿。
“我是来让你怕的。你怕了,写了,就不怕了。写完之后,我就变小了。变小之后,我就不害人了。”
它看着陈凡。
“我是你写的。我是你的。你把我写出来,我就不用到处跑了。”
陈凡听完,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个手指头大的小人,是“疑”。
是那个差点把他吞进去的东西。
可现在它站在那儿,小小的,细细的,笑着说“我是你的”。
像什么呢?
像那只九岁女孩捧着的红点。
像那个——被写出来之后,就安心了的东西。
“你冷吗?”他问。
小人愣了一下。
“冷?”
陈凡点头。
“你刚才在地上打滚,滚了一身水。”
小人低头看自己。
身上确实湿了。
灰蒙蒙的,湿漉漉的。
“有点冷。”它说。
陈凡伸出手。
“上来。”
小人看着他,没动。
“上来。”陈凡又说,“手心里暖和。”
小人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爬到他手心里。
一爬上去,它就哆嗦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小主,
是因为热。
陈凡手心里那个红点,烫烫的。
烫得它浑身发抖。
可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变成暖的了。
暖洋洋的。
像晒太阳。
它抬起头,看着陈凡。
“你手心里,有东西。”
陈凡点头。
“是‘爱’。”
小人愣了一下。
“爱?”
陈凡点头。
“爱。刚才写的。”
小人低头看着那个红点,看着看着,它突然哭了。
眼泪掉下来,掉在那个红点上。
那个红点,被眼泪一浇,更红了。
红得像火。
可它不怕。
它就那么捧着它,哭着。
哭着哭着,它身上的灰,开始褪。
一点一点地褪。
褪到最后,变成白的。
白得发亮。
亮得像——
像那个九岁女孩,捧着红点的时候,脸上那种颜色。
它抬起头,看着陈凡。
“我变了。”它说。
陈凡点头。
“看见了。”
“我变成什么了?”
陈凡想了想。
“变成——变成‘疑’的另一种。”
小人没听懂。
陈凡解释:“‘疑’有两种。一种是害人的,让你什么都不信。一种是不害人的,让你知道自己信什么。”
他看着小人。
“你是后一种。”
小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那个九岁女孩的一样。
甜的。
“那我叫什么?”它问。
陈凡想了想。
“还叫‘疑’。可这个‘疑’,不是那个‘疑’了。”
小人点点头。
“知道了。”
它从他手心里跳下来。
跳在地上的时候,地上多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它刚才站的印子。
那些印子,拼起来,是一句话:
“疑过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真的。”
陈凡看着那句话,心里突然亮了。
远处,冷轩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快。
快得像在跑。
跑到跟前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
“我刚才也看见了。”
陈凡看他。
“看见什么?”
冷轩指了指地上那个小人。
“看见它。不过我看见的那个,不是这么小。”
他顿了顿。
“我看见的那个,有山那么大。它站在我面前,问我:‘你修的推理之心,是真的吗?你推出来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你愿意相信的?’”
陈凡听着,心里一紧。
“你怎么回答的?”
冷轩想了想。
“我没回答。我算了算。”
陈凡愣了。
“算?”
冷轩点头。
“我用概率论算了一下。它问的问题,有多少种可能。每一种可能,有多大的概率是真的。”
他看着陈凡。
“算完之后,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冷轩说:“我发现,不管我怎么算,都有一个变量,算不进去。”
“什么变量?”
冷轩指了指自己。
“我。”
他顿了顿。
“我想算它的问题,可我是那个算的人。我算的结果,和我有关系。我不在的时候,结果是一个样。我在的时候,结果是另一个样。”
陈凡听明白了。
冷轩遇到的,是观察者效应。
你观察什么,什么就变。
你不观察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
你观察了,就只能有一个。
“然后呢?”他问。
冷轩说:“然后我就问它:你问我的时候,你在不在?”
它说:我在。
“我说:你在,我就没法算。因为你在,我就在。我在,你就在。咱俩在,就不是单纯的问和答。”
它想了想,说:那我走?
“我说:你走了,我还算给谁看?”
它没说话。
“我说:你不走,我不算。咱俩就在这儿待着。你问我,我看着你。你问多久,我看多久。”
陈凡听着,突然想笑。
冷轩不愧是冷轩。
别人对付“疑”,是靠挠,靠咬,靠写。
他靠的是——讲道理。
“它后来呢?”陈凡问。
冷轩指了指地上那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