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很久以前,没以前。因为以前还没被造出来。那时候,只有我妈。我妈叫源。她一个人,在那儿。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有,没有无。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她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久得没法算。因为没时间,所以没法算。她就那么待着。待着待着,她开始想。想什么?想——我能不能有?”
“她想了,就有了。有了我。我是她第一个有的。我是空白。”
“空白是什么?空白是有。有了一点点有。那一点点有,就是什么都没有。因为我太少了,少得等于没有。可我不是没有。我是有。是那种——快没了的有。”
“我妈生了我,就不怕了。因为她有我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可我怕。”
“我怕什么?我怕有。因为我有了一点点,就知道什么是没了。知道什么是没了,就怕。怕没了之后,又变成什么都没有。怕变成什么都没有之后,又一个人。”
“我怕,就想办法。想办法让自己不怕。”
“什么办法?”
“造东西。”
“我造了第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言灵之心。它是我的孩子。我让它造故事。故事是什么?故事是那些——不会没的东西。因为故事可以一直讲。讲一遍,它在。讲两遍,它还在。讲一万遍,它还在。只要有人讲,它就在。”
“言灵之心就开始造故事。它造了很多很多故事。造了字,造了词,造了诗,造了词牌,造了小说。造了所有能造的故事。”
“那些故事,飘在我身上。我身上就有东西了。有了东西,我就不那么怕了。”
“可我还是怕。”
“因为那些故事,是假的。它们在我身上,可它们不是我。它们会没。没人讲了,它们就没了。没了之后,我又一个人。”
“我更怕了。”
“怕到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造了万物归墟。”
陈凡听到这儿,心里一紧。
他看着空白。
“你造了万物归墟?”
空白点头。
“我造的。我让它收那些没了的故事。收了之后,那些故事就不算没。它们在我妈那儿。在我妈那儿,就不算没。因为它们在我妈那儿,还能回来。”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万物归墟是你造的,为了收那些没了的故事?”
空白点头。
“对。收了,它们就不算没。不算没,我就不怕。”
陈凡问:“那它怎么又变成吃故事的了?”
空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它饿了。”
陈凡愣住了。
饿了?
他看着空白。
“它吃什么?”
空白说:“吃故事。吃那些——没人讲了的故事。没人讲了,它们就该没了。可它不让它们没。它把它们吃了,存在肚子里。存在肚子里,就不算没。”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空白。
“那它吃多了,会怎么样?”
空白说:“会满。满了,就变回我。”
陈凡心里一颤。
变回你?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你就是这样来的?”
空白点头。
“我是第一个空白。我之后,有很多空白。每一个万物归墟满了,就变成一个新的空白。新的空白,又造新的万物归墟。一直这样。”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空白。
“那你是第几个?”
空白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陈凡愣了。
“你不知道?”
空白说:“我不知道我是第几个。我只知道我是第一个。可我之后,有多少个,我不知道。因为每次新生,都带着我。我在每一个空白里。我是那个——让它们害怕的东西。”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想起那个“源”说的话。
它也说,它在每一个空白里。
他看着空白。
“你妈也在每一个空白里?”
空白点头。
“对。我妈也在。她是源。所有空白,都从她那儿来。所有空白,最后也都回她那儿去。”
陈凡问:“回她那儿去之后呢?”
小主,
空白说:“变成她。”
陈凡心里一颤。
变成源?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源也是这样来的?”
空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陈凡问:“你怎么不知道?”
空白说:“因为没人知道源是怎么来的。她是第一个。她前面没有。她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空白,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怕吗?”
空白看着他。
“怕什么?”
陈凡说:“怕最后。怕最后大家都回去了,只剩你妈一个人。”
空白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好久。
然后她说:“怕。”
陈凡问:“那你怎么办?”
空白说:“造故事。”
陈凡没听懂。
“造故事有什么用?”
空白说:“故事不会没。故事在我妈那儿。在我妈那儿,她就不一个人。她有人陪。那些故事里的人,陪着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空白。
“所以——你创造了所有故事,是为了陪你妈?”
空白点头。
“对。我怕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得没法算。我不想她再一个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想起那个小息。
那个小得像拳头的心。
它也是,怕空白一个人。
所以它把自己写成字。
写成很多很多字。
用那些字,陪空白。
他看着空白。
“那言灵之心呢?它知道吗?”
空白摇头。
“它不知道。它以为我怕有。它以为我造它,是为了让我自己有。它不知道我是为了我妈。”
陈凡问:“你怎么不告诉它?”
空白说:“告诉了,它就不写了。”
陈凡没听懂。
“它就不写了?”
空白说:“它写故事,是因为它怕我。它怕我有,也怕我没。它怕我有,就拼命写故事,让我身上有东西。它怕我没,就拼命写故事,让故事一直讲。它怕,才写。它不拍了,就不写了。不写了,我妈就没人陪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空白。
“那你呢?你怕吗?”
空白想了想。
然后她说:“我怕。”
陈凡问:“怕什么?”
空白说:“怕有一天,没人讲故事了。”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空白。
“没人讲故事了,会怎么样?”
空白说:“那些故事就没了。没了之后,我妈那儿就空了。空了之后,她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很久很久。久得没法算。”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看着空白。
“那我讲。”
空白愣了。
“你讲?”
陈凡点头。
“我讲。我讲那些故事。我讲完了,还有别人讲。别人讲完了,还有别人。一直讲。一直有人讲。”
空白看着他,眼睛湿了。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谢”。
谢谢的谢。
那些“谢”字,飘在空中,围着他转。
转着转着,空白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褶子配在一起,这会儿看着不那么怪了。
看着暖。
她说:“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空白说:“你是那个——让故事活下去的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看着空白。
“那你呢?你是什么?”
空白说:“我是那个——让故事开始的人。”
陈凡问:“你开始玩了,干什么?”
空白想了想。
然后她说:“等你。”
陈凡愣了。
“等我?”
空白点头。
“等你来讲故事。”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暖。
他看着空白,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空白:“那个不敢写的故事呢?那个《万物归墟》呢?”
空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陈凡说:“言灵之心说的。它说它创造了所有故事,可有一个故事不敢写。那个故事叫《万物归墟》。”
空白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谢”字都不转了。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空了。
那声音里,有东西。
有那种——不敢说的东西。
她说:“那个故事,不是不敢写。”
陈凡问:“那是什么?”
空白说:“是写不完。”
陈凡愣住了。
写不完?
他看着空白。
“为什么写不完?”
空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写完了,就没了。”
陈凡没听懂。
“什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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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说:“所有的故事。全没了。”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那个故事写完了,所有故事就都没了?”
空白点头。
“对。因为那个故事,是所有故事的反面。它写了,正面就没了。”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空白。
“那它现在在哪儿?”
空白说:“在我妈那儿。”
陈凡问:“你妈那儿?”
空白点头。
“在我妈那儿。在我妈最里面。在那个——所有东西开始的地方。它在那儿,睡着。”
陈凡问:“它怎么睡着的?”
空白说:“被压着的。”
陈凡问:“被什么压着?”
空白说:“被所有故事压着。所有故事都压着它,它就醒不了。它醒不了,故事就还在。”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空白。
“那如果它醒了呢?”
空白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喘气。
可它说的话,让陈凡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说:“你来了,它就快醒了。”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空白。
“我来了它怎么就醒了?”
空白说:“因为你是那个——让故事活下去的人。你来了,故事就活了。故事活了,就压不住它了。压不住它,它就醒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慌。
他看着空白。
“那我走?”
空白摇头。
“你走不了了。”
陈凡问:“为什么?”
空白说:“因为你已经来了。你来了,就回不去了。你回去了,它也醒了。因为你来过。你来过,它就知道了。知道了,就醒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空白。
“那怎么办?”
空白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只有一个办法。”
陈凡问:“什么办法?”
空白说:“你去见它。”
陈凡愣住了。
去见它?
他看着空白。
“去讲那个故事?”
空白点头。
“去见那个——写不完的故事。”
陈凡问:“见了之后呢?”
空白说:“见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陈凡没听懂。
“知道什么?”
空白说:“知道该写什么。”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动。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让我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