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空为名利背信弃义,屠万仞为权势不择手段,天局众人为贪欲祸乱江湖,弈天会为执念操纵苍生。
世间守义者寥寥,殉道者更是罕见。
红砚秋之名,从未响彻江湖,无人为他立传,无人为他称颂,可这份风骨忠义,不输任何一代江湖名宿。
“可我不恨你父,却终究绕不开你。”
红袖目光再次落回花痴开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爱意温柔,有敬重欣赏,有通透释然,更有一道横亘生死、无法抹平的隔阂。
“你是花千手唯一的儿子,是那场正道浩劫唯一的既得受益者。”
一语,道破世间最残忍的宿命。
花家惨遭屠戮,可花痴开侥幸存活,承父遗志,苦修赌术,遍历风雨,最终扫平黑暗,登顶赌神,坐拥万里江湖敬仰,活成了父辈最圆满的期许。
而红家满门尽灭,无人幸存,无人传承,半生忠义,最终只留她一介孤女,飘零世间。
同一场劫难,一端是涅槃封神,千古传奇。
一端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
这般悬殊结局,纵是道理通天,纵是人心向善,又如何让人全然释怀?
花痴开身形微僵,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愧疚、无奈、悲凉,尽数翻涌。
他从未想过,自己半生荣光,半生传奇,落在旁人眼中,竟是一场残酷的对比。
“我知道这一切与你无关。”
红袖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又残忍。
“你幼时颠沛,受尽苦楚,半生复仇,浴血前行,你吃过的苦,受过的伤,不输任何人。你坚守父道,肃清黑暗,重整江湖,你是世间最配得上赌神之名的人。”
“可宿命荒唐,最是无情。”
“我红家数十条人命,换你花家一脉留存,换你今日封神正道。”
“若我说心中毫无芥蒂,全然释怀,那是自欺欺人,更是亵渎我满门亡魂。”
风过荷塘,涟漪层层,碎了满池光影,也碎了两人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愫。
花痴开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他身高挺拔,立于满园春色之中,一身素衣坦荡,眼底无半分躲闪,无半分委屈。
他懂了。
彻底懂了红袖所有的疏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进退有度。
她不是生性清冷,不是无心情爱。
她是不敢爱,不能爱。
心动一寸,愧疚一寸,欢喜一分,罪孽一分。
爱上他,便是背弃满门亡魂。
疏离他,便是辜负本心深情。
进退两难,爱恨两难,这便是她三十年孤苦人生里,最深的桎梏。
“你说得对。”
花痴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坦荡磊落,无半分辩驳。
“父辈殉道,红家付出的代价,太重太重。我花家得以留存,我得以登顶立世,是万千忠义之人用血与命换来的安稳。”
“这份恩情,这份亏欠,我花痴开,此生认下。”
他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若你始终无法释怀,这份隔阂终身不消,我绝不纠缠,绝不勉强。你我自此止步相逢,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干。”
“你守你的执念,我守我的江湖道义,各自安好,各自圆满。”
红袖眼底微动,睫毛轻轻颤动,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花痴开的质问,不是他的怨恨,而是他这般全然坦荡、全然包容的模样。
他越是通透善良,越是心怀愧疚,她便越是煎熬两难。
“可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花痴开话锋一转,语气沉定有力,带着赌神独有的笃定与赤诚。
“父辈的恩怨,止于父辈。他们以身殉道,为的是江湖无争,世人安宁,为的是后辈不再受战乱屠戮之苦,不再承正邪纷争之债。”
“他们舍生取义,不是为了让后辈纠缠旧怨,终生痛苦。”
“红伯父一生忠义,若泉下有知,绝不会愿意见你终生困于仇恨枷锁,错失本心欢喜。”
他缓步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渐近,隔一池清风,隔半生恩怨。
“我不敢求你全然释怀,不敢求你即刻放下。”
“但我花痴开在此立誓,此生必护你一世安稳,偿红家一世忠义。”
“我会为红家立碑作传,昭告天下,让世人知晓,三十年前,有红砚秋,忠义殉道,不负江湖。”
“我会倾尽所能,护世间所有守心之人,不再被黑暗屠戮,不再落得家破人亡。”
“父辈未完成的正道,我来守。”
“父辈遗留的亏欠,我来偿。”
一席话说得温柔恳切,却字字千钧,震得人心头发颤。
红袖怔怔望着他,眼底隐忍多年的泪水,终究再也克制不住,悄然滚落。
她见过太多江湖男子,恃功自傲,偏执利己,赢了恩怨便狂妄自大,得了权势便目中无人。
唯独眼前这人,登顶天下第一,手握四海权柄,却依旧心怀谦卑,知感恩,懂亏欠,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