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继续往禁入区深处走。走了大概四百丈,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海底平台。平台的玄武岩基底被虚实裂缝三万年的反复撕扯磨成了一面极光滑的石镜,石镜表面倒映着头顶玄诡月的暗红色月光,月光被石镜反射之后在海水里形成一片极梦幻的暗红色光晕,和虚实裂缝的银白色法则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片海底平台染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暗红银白交织色。

暗红银白交织的光影里,有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坐在石镜中央。

那条蛇尾在石镜上盘成极规整的螺旋状,尾鳞是极深的靛蓝色偏黑,鳞片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暗蓝色法则纹路,纹路在虚实裂缝的银白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蛇尾比海荇和阿姐的都更细更长,尾尖自然垂在石镜边缘,在水流中轻轻摆动。上半身穿一件用深蓝海藻纤维织成的短衣,衣料上绣着极细密的银色螺纹,螺纹的图案和中转礁海图铺老者那些海图上的靛蓝色航线有几分相似。一头极长的暗蓝色头发散在背后,发丝在水流中缓慢浮动,有几缕发梢被虚实裂缝的微型裂隙吸进去又吐出来,在她身后反复飘荡。

深蓝鲛人。蓝荇。

她感应到王铮的气息,蛇尾在石镜上无声地松开了螺旋,整个人从石镜上滑起来,转身面向他。她的脸比他预想的更年轻——深蓝鲛人的寿命比海蛇族还长,三百年的血仇在她的竖瞳里没有留下太多风霜,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极沉极冷的暗蓝色。她的竖瞳是极浅的银蓝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蓝色法则纹路,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睛,目光沉得像是海底最深处的暗流。

“你迟了。”蓝荇的声音在水下传过来,音色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金弋还有半个时辰换岗。他换岗之后血金鳞执法队会从他的防区经过,那个时候他不在了望台上,整个矿区的巡逻队都会被惊动。你需要他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回了望台。”

“够用。”王铮走到石镜边缘,混天棒拄在石镜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金属颤音。“他在哪里。”

蓝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银蓝色竖瞳在王铮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他身后那片虚实裂缝的银白色法则光芒上。“你从禁入区穿过来的。金鳞族巡逻队说虚实裂缝禁入区十个进去三个活着出来——你是那第三个。”王铮说不止第三个,他活着出来的同时身上没少任何东西。

蓝荇沉默了一息,蛇尾在石镜上轻轻甩了一下,转身往石镜平台边缘游去。“金弋在禁入区外围的旧哨塔废墟里。我让他把甲胄脱了。今晚不管结果如何,我不想杀一个穿甲胄的人——三百年前我阿爹被杀的时候身上也没穿甲胄。”

旧哨塔废墟在禁入区东侧边缘,是一座被虚实裂缝反复切割过的金鳞族了望塔。塔身被空间裂缝从中间竖着劈成了两半,上半截歪倒在旁边的礁石堆里,下半截还立在原地,塔顶的了望平台勉强维持着结构完整。金弋就站在那个半塌的了望平台上,背对着虚实裂缝的银白色光晕,面朝融骨矿区巡逻防线的方向。

小主,

他果然脱了甲胄。那套渡劫初期的金鳞族制式甲胄被整齐地叠放在了望平台角落的铁架上,胸甲、护臂、护腿、鳞甲战靴,每一件都按着穿着的顺序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甲胄的金弋看起来比穿甲胄时瘦削了不少,上半身只穿一件金鳞族军制内衬,暗金色的布料上绣着宗族府的金鳞徽记。他的金色竖瞳在没有甲胄的冷光反射后显得更深沉了一些,是一种接近暗金的色泽,很稳,不急不躁。

他看见蓝荇从废墟边缘游上来时,金色竖瞳微微缩了一下。那一下缩得很轻很短暂,但蓝荇看见了。她的蛇尾在废墟的碎石堆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游,一直游到和金弋面对面相隔不到三尺的距离才停下来。

王铮靠在废墟对面的礁石上,混天棒横在膝上,没有靠近。这是蓝荇和金弋之间的事。三百年血仇,杀父之仇,不是他的恩怨。他今晚的角色是把金弋从矿区防线里带出来,剩下的该由蓝荇自己来。

蓝荇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虚实裂缝时断时续的空间波动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废墟的碎石缝里。她问他知不知道她这三百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天巡逻船在暗鳞沟外围拦下她阿爹的货船时,金弋就在巡逻船上。她阿爹跪在甲板上求他们放行,说货船上的海藻灵砂是运回去给她治病的,晚一天药性就失效了。金弋当时站在巡逻船舰桥右侧,手里拿着巡逻日志,她阿爹跪的方向正对着他——他看着她阿爹跪下去,在巡逻日志上写了“抗拒检查,冲撞巡逻船”,然后下令撞沉了货船。

金弋没有回答。他的金色竖瞳直直地看着蓝荇,瞳仁里的暗金色光芒在虚实裂缝的银白光照下没有任何闪躲。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一下,右手五指缓慢地攥紧又松开,左手的指节在巡逻日志封面的硬壳上轻轻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