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己巳日,辰时。
距离第一场斗器平局过去三日,铸金城的热度非但没降,反倒烧得更旺。天刚蒙蒙亮,匠魂广场四周就挤满了人,比上回还要多出三成。主街的锦衣匠师挎着精致的工具袋,偏巷的粗坯匠人攥着皱巴巴的围裙,书院的生员、市井的商贩、城外的农户,甚至连周边城池的匠师都连夜赶了过来,就为了看这场定正统的终局斗器。
广场正中央的匠魂碑比往日亮了几分,碑身隐隐泛着温润的玉光,底部的土黄色灵气顺着纹路缓缓流转,像沉睡了太久的古物,终于被唤醒了一丝生气。碑前左右两侧各搭了三丈宽的铸台,左侧龙凤阁的鎏金铸炉擦得锃亮,各式嵌宝、金箔、灵玉摆了满满一案;右侧则依旧朴素,只架了一座普通的熔铜炉,旁侧堆着码放整齐的铜料,看着平平无奇。
“你说这回谁能赢?上回居然打平了,真是邪门。”
“那还用说?肯定是龙凤阁!听说这次凤阁主亲自出手,铸的是上古神树,保准亮瞎眼!”
“可那素鼎也邪性得很,看着不起眼,居然能跟星辰编钟打平……我买的犁纹铜铲用着是真结实,难说。”
“结实有什么用?匠道比的是品级、是神异,光结实能当饭吃?”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看法两极分化。前几日那场平局彻底打破了铸金城百年来的固有认知,原先一边倒吹捧魔龙凤的声音里,渐渐多了些“粗坯匠也有真本事”的议论,让八大匠门愈发脸面无光。
卯时三刻,左侧阶梯上传来脚步声。凤天衍一身织金长袍,带着虎烈、麟玉等七位掌事拾级而上,脸色比三日前沉了不少。上回平局对他们而言已是奇耻大辱,这三日里全阁上下不眠不休,倾尽家底打造压轴器物,就是要把场子彻底找回来,把这群外来的粗坯匠钉死在“旁门左道”的柱子上。
“阁主,都备妥了。”麟玉凑到凤天衍身边,压低声音,“七十二道嵌灵槽全部就位,金叶用了三千片,灵玉一百二十颗,保证异象压过他们百倍。”
凤天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右侧空荡荡的铸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群井底之蛙,真以为靠点旁门左道的固骨法子就能翻了天?今日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匠道神品。”
话音刚落,右侧巷口走来一行人。墨渊走在最前面,素衫沉静,步伐从容;铜伯扛着玄铁牛脊锤跟在身侧,锤头的犁沟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微光;纸墨生袖藏啮纹刀,指尖捻着鼠须灵毫笔的笔帽;身后木客、火离、青瓷子等人各司其职,十二只伴随兽或蹲在肩头、或跟在脚边,步调沉稳,不见半分焦灼。
墩墩(玄铁牛兽)走在铜伯脚边,玄铁色的皮毛收敛着光泽,四蹄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扎了根。前几日领悟丑时固灵术后,它周身的沉凝之气更盛,连走路都带着极淡的地脉气息,所过之处,石板缝隙里的尘土都顺着肌理齐齐铺开,整整齐齐。
“门主,他们看样子是憋了大招。”纸墨生侧头看向墨渊,声音平稳,“咱们按原定的来?”
墨渊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匠魂碑上。碑身蒙着的尘气比三日前淡了些,内里的地脉气息隐隐与墩墩(玄铁牛兽)呼应,像在等着什么。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按原定的来。丑牛之道,以不变应万变。他们越求华丽,根基越虚。”
铜伯把玄铁牛脊锤往铸台边一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台面上的铜料都颤了颤。他搓了搓手掌,看向身侧的墩墩(玄铁牛兽),笑道:“小子,今日咱俩好好露一手。让这帮只会贴金箔的家伙看看,真正的重器,是怎么立住骨头的。”
墩墩(玄铁牛兽)仰起头,闷声哞了一下,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犁出两道浅浅的土沟,沟边土壤紧实平整,正是犁坯刀法的路数。
辰时整,城主缓步登台,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高声宣布:“终局斗器,开始!双方各展所长,以匠魂碑为判,定铸金城匠道正统!”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两座铸台上。
凤天衍那边率先动了。
八位匠门掌事齐齐出手,弟子们捧着鎏金组件依次上前。他们并非当场熔铸,而是提前铸好了各段部件,此刻要做的是拼接、嵌灵、开光。随着凤天衍一声令下,三段青铜树干被依次吊起,拼接在一处,接口处抹上嵌灵胶,金粉一撒,看着严丝合缝。
半个时辰后,一株近两丈高的青铜神树赫然立在台上。
树身以三星堆上古神树为原型,三层九枝,枝桠蜿蜒舒展,每层枝头都站着鎏金神鸟,羽翼张扬,喙衔灵珠;枝桠间挂满了金箔叶片,每片叶子边缘都嵌着细碎的灵玉,风一吹,金叶簌簌作响,灵玉泛着柔光,华美得不像凡物。树底座雕着盘龙纹,鳞片根根凸起,嵌着红蓝宝石,一眼望去,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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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凤天衍低喝一声,一掌拍在树底座上。
霎时间,神树周身爆发出耀眼的七彩灵光!金叶齐齐亮起,灵玉悬浮而起,枝头的神鸟扇动翅膀,发出清越的鸣叫。灵雾从树根处升腾而起,绕着神树缓缓流转,三层枝叶间似有星子坠落,美轮美奂,恍如仙境。
“我的天——!”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惊叹声,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株流光溢彩的青铜神树,脸上满是震撼。不少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这般神异的景象,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神品!这绝对是神品!”
“龙凤阁果然是正统!这神树也太壮观了!”
“粗坯匠那边拿什么比啊?输定了输定了!”
凤天衍听着台下的欢呼,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他侧身看向右侧的墨渊一行人,扬声道:“墨门主,此乃《嵌灵青铜神树》,以上古扶桑神树为原型,三层九枝,应九九之数,引星辰灵气,镇城护民。墨门主觉得如何?”
他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在他看来,这般华丽神异的器物,绝非粗坯素鼎可比,这局稳赢。
墨渊神色平静,抬眼扫了神树一眼,淡淡道:“看着很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听不出褒贬。凤天衍皱了皱眉,只当他是嘴硬,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右侧铸台上,众人却没受半分影响。
铜伯已经生起了炉火,熔铜炉里的铜料渐渐融化。他们要铸的,是一乘青铜安车,以始皇帝陵铜车马为原型,单辕双轮,伞盖蔽日,车窗镂刻,形制古朴厚重。不追求花哨的异象,只求胎骨浑然、机关灵动,真正做到形神兼备。
“备料。”铜伯沉声吩咐。
木客和跃糯(天工猴兽)立刻将选好的铜料搬到炉边,一块块码放整齐。这些铜料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可铸车轴的那根主材,木客拿起时却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铜伯,您看这块。”木客把铜料递过来,“内里好像有道暗纹裂,藏得很深,不仔细摸都摸不出来。”
铜伯接过铜料,指尖顺着肌理摸了一圈,脸色沉了几分。这根车轴料是整乘车的承重核心,必须浑然一体,有暗裂就绝不能用。可眼下时间紧迫,再找同品级的整料已然来不及。
凤天衍那边眼尖瞥见,立刻抓住机会嘲讽:“怎么?连块好料都凑不齐?要是铸不了就趁早认输,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台下也响起一阵哄笑,不少人跟着起哄,等着看他们出丑。
铜伯没理外面的哄笑,拿着铜料沉吟不语。就在这时,墩墩(玄铁牛兽)凑了过来,鼻子凑到铜料上嗅了嗅,又用蹄尖轻轻碰了碰暗裂的位置,抬起头看向铜伯,哞了一声,像是在说“我试试”。
“你想补?”铜伯看着它,“这可是天然暗裂,藏在肌理深处,硬焊是焊不住的。”
墩墩(玄铁牛兽)点了点头,前蹄轻轻按住铜料。
它闭上眼,玄铁本源气息缓缓渡入铜料之中。没有强行填补,也没有蛮力碾压,而是顺着铜料本身的丑纹脉络,一点点引导金属颗粒往裂隙处生长、聚拢。就像顺着田垄补土,把裂开的地垄重新弥合,让土壤重新长在一起。
蹄尖过处,铜料表面泛起极淡的玄光。那道藏在深处的暗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收拢、弥合,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不仅如此,补合处的金属肌理比别处更紧密、更扎实,连带着整根铜料的承重性都提了一截。
墩墩(玄铁牛兽)收回蹄子,晃了晃脑袋,像是在说“好了”。
铜伯拿起铜料,指尖灵力探进去细细一查,瞳孔微微一缩。
暗裂彻底没了,补合处与原材肌理浑然一体,找不到半分拼接痕迹,甚至比原材更坚韧耐造。这哪里是修补,简直是顺着材质本源重新长好了筋骨。
“承残补形法……”铜伯声音发颤,抬头看向墨渊,“门主,是承残补形法!顺着原生丑纹脉络补接缺损,补完更胜原材!这是丑牛一脉失传的古器修复技法!”
墨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赞许:“不错。墩墩(牛兽)悟性好,触类旁通。有这法子在,日后多少断裂古器都能重见天日。”
木客接过铜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称奇:“太神了!别说裂一道缝,就是碎成几块,按这法子也能补得天衣无缝!”
台下哄笑声渐渐停了。不少眼力好的匠人都看傻了——天然暗裂藏在肌理深处,别说修补,就算找都难找,一头牛兽居然蹄子一碰就补好了,还比原先更结实?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凤天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一想到自己的神树异象,又立刻稳了下来。修补本事再强又如何?斗器比的是品级异象,不是修破烂。
补好了车轴料,铸车正式开始。
铜伯站在铸台中央,手握玄铁牛脊锤,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匠意缓缓铺开。就在落锤之前,他脑海中忽然清明一片,丑牛一脉的修行境界如画卷般缓缓展开,每一层都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