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方碑石,竟至于此?’ 武曌默念。在她看来,帝王功过,岂是区区碑文所能定论?纵使辞藻华美,镌刻精工,
亦不过后人评说之注脚,甚或粉饰虚妄之象征。
耗费如许心力,追逐这转瞬即逝、且易被篡改磨灭的“身后名”,实属不智。
一念既起,如暗夜明珠骤明,冰冷而坚定:‘若吾立于九重之巅……吾碑,当无字。’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功过是非,留予青史苍天,留予后世众生,恣意评说。胜却万般雕琢粉饰。’
她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那惊世骇俗的寒芒。
无字之碑,无声之言,却蕴含比任何华丽辞章更磅礴、更孤绝、也更冷酷的力量。此,方为她武曌所求。
李治终于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望着眼前“杰作”,露出满意笑容。
他搁笔,活动酸痛手腕,笑问身侧:“媚娘,你看如何?”
武曌抬眸,瞬间换作温婉崇敬之态,声柔似水:“陛下笔力千钧,文采斐然。此碑文必与玄奘法师译经之功,同辉日月,永镇伽蓝。” 其言如蜜,熨帖着李治疲惫而餍足的心。
李治龙颜大悦,浑然未觉,身侧这位绝代新后心中,已悄然矗立起一座截然不同、沉默而巨大的丰碑。
显庆元年的风,卷动深秋寒意,拂过大慈恩寺的飞檐,亦拨动着帝国未来那深不可测的命运之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