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主位上那戴着冰冷傩面、被金玉锦绣包裹的身影,扫过席间那些满脸谄笑、醉眼迷离的宾客,再看向轩外沉沉的夜色。
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悲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冲垮了酒意。
他骆宾王,少年成名,胸怀锦绣,岂是趋炎附势、歌功颂德之辈?纵然落魄至此,一身傲骨犹存。
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主位的方向。
他并未看王勖、魏元忠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冷峭:
“侯爷府上,金玉为堂,酒池肉林,穷极奢靡,此乃人间之极乐,亦为天下之奇观。
然骆某不才,生于寒微,长于忧患,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唯黎庶之艰辛,边塞之烽火。
辽东将士,浴血苦寒,埋骨他乡;
关陇父老,赋税日重,生计维艰。
此情此景,骆某胸中块垒,唯有‘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之悲愤。
焉能强作欢颜,歌此升平?更遑论……阿谀颂圣之词。” 他目光环视全场,最后落在江逸风那毫无反应的傩面上,“道不同,不相为谋,骆某告辞。”
说罢,竟不看任何人脸色,一拂衣袖,转身便走。
背影挺直如松,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孤傲之气,决绝地穿过那奢靡的舞乐与惊愕的宾客,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听澜轩,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满堂死寂,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原地。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水榭,仿佛瞬间被投入冰窟。
王勖、杜审言等人目瞪口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魏元忠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
“狂……狂妄之徒,” 半晌,王勖才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直抖,“不识抬举,简直是不识抬举。”
“竟敢……竟敢在侯爷面前如此放肆,污言秽语,诽谤侯府。” 魏元忠也反应过来,跳着脚怒骂,急于撇清关系,“侯爷,此等狂生,当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