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短剑的黑衣人眼神猛地一厉,嘶声道:“暴法虐民,何谈兼爱!卫鞅苛律,刑上大夫是假,榨取黔首血汗是真!什伍连坐,使人相疑;重农抑商,断人生路;军功授爵,更驱民赴死!此等虎狼之法,你助纣为虐,为其张目,岂非帮凶?!”
他声音激愤,却因伤势疼痛而断续,更显凄厉。
秦怀谷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道:“所以,你们便要杀我?杀了我,那连坐令便没了?那军功爵便废了?还是说,杀了我,秦国百姓便能回到从前,受世族盘剥、官吏欺压、有冤无处申、有功不得赏的日子?”
黑衣人语塞,眼中愤恨不减,却多了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变法如医重疾。”秦怀谷将短剑放在案上,走回三人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三双充满敌意与惊疑的眼睛,“药猛,是会痛。但不下猛药,疾入膏肓,便是死路一条。你们只看见法令严苛,可曾看见渭水边因新农具多收的六斗麦?可曾看见沤肥工场里,农户能用劳力换取的‘黑金粪’?可曾看见南门徙木,那莽汉朱亥实实在在捧走的五十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墨家理想,天下大同。可这大同,是坐在邯郸、临淄的学宫里空谈出来的,还是在这泥泞田垄里,一砖一瓦,一粮一粟,实打实建出来的?”
三个黑衣人默然。他们奉命而来,只知这秦怀谷是卫鞅变法的关键助力,是“酷法”的帮凶,必须除去或控制。至于这渭水边具体在做什么,那增产的麦子、古怪的工坊、换肥的规矩……他们并未细察,也不屑细察。侠以武犯禁,他们更相信手中的剑,心中的义。
秦怀谷看着他们的眼神,知道言语一时难以尽释其疑。他伸出手,指尖在那首领右膝的金针尾端,极轻、极稳地捻动了一下。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热流,顺着金针渡入。
黑衣人浑身一颤,膝盖处那要命的酸麻胀痛,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热感,阻塞的气血仿佛被疏通开。他惊愕地抬头。
“针可伤人,亦可活人。”秦怀谷淡淡道,手指连动,又将另外两人手腕、膝弯的金针略作调整。三人顿时觉得身上那股被禁锢的无力感大减,虽然依旧酸软,却已能勉强活动。
“今夜我不杀你们。”秦怀谷起身,背对着他们,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墨家若要阻秦变法,靠几柄淬毒的剑,几个见不得光的刺客,成不了事。若真有心为天下苍生计,不妨睁眼看看,这渭水边,到底在发生什么。是虐民,还是救民;是酷法,还是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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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走吧。趁我还不想改变主意。”
三个黑衣人艰难地爬起身,相互搀扶着。他们看着秦怀谷的背影,那身影在昏黄灯火下显得单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势。回想起刚才那鬼魅般、无从抵御的三点金芒,心底寒气直冒。
首领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短剑,深深看了秦怀谷一眼,似要将这身影刻入脑中。然后,低喝一声:“走!”
三人踉跄着,狼狈不堪地冲出茅屋,没入外面的黑暗,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破碎的门窗,灌入呜咽的夜风。
秦怀谷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即去修补门窗。
他静静站着,听着那远去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眼中思绪翻涌。
墨家……终于也坐不住了吗?理念之争,终究要演变成刀兵相见。今夜只是开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针微凉的触感,以及那弹射而出时,内息流转的微妙韵律。
山雨欲来。
他转身,拨亮油灯,将地上散落的短棍和钩链拾起,与那柄淬毒短剑并排放在案上。然后,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拭那几枚收回的金针,动作一丝不苟,神色平静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袭杀,不过是秋夜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窗外,浓云渐散,一弯冷月,悄然露出惨白的面容,将清辉洒向渭水,洒向沉寂的试验田,也洒向这间破了门窗、却依旧亮着灯火的孤独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