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举刀便要动手。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且慢。”
店小二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黑脸掌柜邹杰已立在门口。忙陪笑道:“掌柜的,您只管歇着,这点小事,小的自会办妥。”
邹杰却未应声,径自迈步入内,目光落在那玉镯之上,伸手道:“方才你们说的玉镯,取来我看。”
那伙计不敢怠慢,双手捧上。邹杰接过玉镯,借着灯火反复端详。看着看着,脸色渐变,手指竟微微颤抖,片刻之后,眼眶发红,竟有泪水坠下。
他心中翻涌不已。此镯他认得分明——正是大宋内宫之物。当年观音堂救驾之后,圣上亲赐陆云娘一对玲珑玉镯,作为天波杨府传家之宝。此事在军中并非隐秘,他曾亲耳听闻。只是这一对宝镯,向来成双,如今为何只见其一?
邹杰抬眼看向店小二,语声低沉:“这玉镯本是一对,为何只得一只?另一只在何处?”
店小二连忙赌咒道:“掌柜的明鉴,这人身上确只戴了这一只,小的半点不敢隐瞒。”
邹杰沉吟片刻,断然道:“先不要杀他。取水来,将人唤醒,我要问话。”
店小二不敢违拗,当即取来凉水,往郭彩云脸上泼去。
郭彩云打了个寒战,缓缓睁眼。只见灯下站着三人,自己手脚被缚,情知已陷黑店。她心中一沉,却反倒镇定下来,暗想:“今日此身,怕是难以脱身。”索性将头一仰,神色冷然,既无哀求,也无惧色。
邹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年轻人,可知我这是什么所在?”
郭彩云目光平静,淡淡应道:“先下蒙汗药,再行捆绑,自然不是善地。”
邹杰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们不是好店,却也非滥杀之所。此处唤作英雄店。善人进门,自可安然;恶人入内,性命难保。我且问你,这只玉镯,是你之物么?”
郭彩云不避不让,应声道:“我戴在身上,自然是我的。”
邹杰追问:“既是你的,可知这玲珑玉镯的来历?”
郭彩云神色未变:“既然是我之物,来历自然清楚。”
邹杰目光一凝:“既如此,你说来听听。”
郭彩云心念电转。她深知女儿身一旦暴露,纵死亦难保清白。事到如今,唯有借杨门之名一试。于是将玲珑玉镯如何出自内宫,如何赐予陆云娘,如何成为杨府传物,一一道来,言辞分毫不差。
邹杰听得神色大变,追问道:“既知来历,那你从何处得此玉镯?既是一对,为何只余一只?你究竟是何人?”
郭彩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的名号,说出来只怕你不信。我乃杨门之后,家父边关大帅杨世汉,家母月明侯陆云娘。我便是——马踏磨盘山的杨金豹。”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死寂。
邹杰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随即失声而泣,泪水顺着黑面滚落。他哽咽道:“原来……原来你便是金豹!”
他抹了把脸,急声问道:“当年你年幼之时,随母亲往山东泰安还愿降香,自此音讯全无,世人皆道母子俱亡。你……你怎会到了此处?”
郭彩云心中暗自庆幸,若非昔日曾向婆婆细问过此事,此刻只怕真要露出破绽。她定了定神色,语声不疾不徐,将自陆云娘处听来的前因后果,从头至尾,一一分说,年月、人名、曲折之处,皆无半分错漏。
单鞭将邹杰听得愈发激动,未及话尽,泪水已顺着黑黝的面庞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连声说道:“金豹啊金豹,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说话之间,他已快步上前,亲手替郭彩云解开缚绳,神情之中尽是愧悔与怜惜。
郭彩云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双手,抬眼望向邹杰,语气平静却带着关切:“这位店东因何如此伤怀?若有难言之事,还请直说。”
邹杰抬袖拭泪,叹息一声,道:“孩子,此中缘故说来话长,此处并非叙话之所。你随我到柜房去,我慢慢与你分说。”
一旁的店小二与那名伙计早已听得心惊肉跳,暗自庆幸尚未下手,否则此刻只怕性命难保。
郭彩云随邹杰入了柜房,各自落座。邹杰转头吩咐店小二:“去灶下备酒菜,我要与金豹孩儿饮上几杯。”
店小二连声应是,忙不迭去了。
郭彩云目光沉静,心中疑团未解,低声问道:“你为何忽然如此待我?”
邹杰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将埋藏多年的旧事尽数道来。
原来“邹杰”并非他的本名。他本姓陆,名唤云虎,乃是陆云龙的亲弟,陆云娘的二兄。昔年陆云龙外出寻找失散的妹子陆云娘,一去经年,音讯全无。待他返乡之时,家乡早已洪水滔天,房舍尽毁,妻子与幼弟陆云虎也踪影全无。他只道二人已遭水患,不幸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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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当年洪水暴发之际,陆云虎拼死护着嫂嫂逃出生天,只是家园尽毁,无处容身,二人只得携手逃荒,辗转来到陕西地界这乱草沟一带,落脚于丁家镇。
丁家镇庄主丁奇,乃是当地有名的练武好汉,为人刚正。陆云虎初至此地,不敢显露真名,唯恐辱没杨门清名,遂化名邹杰。因同好武艺,与丁奇性情相投,二人遂结拜为兄弟。
不久之后,陆云虎的嫂嫂因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只剩他孤身一人。丁奇念其义重,不忍放他离去,遂出资在乱草沟修建客店,设为三元店,又联合附近三村,结成联庄会,以防磨盘山、麒麟峪等处匪患侵扰。丁奇任会长,陆云虎任副会长,当地百姓皆尊称二人为大庄主、二庄主。
这三元店,既是行旅歇脚之所,亦是联庄会的耳目门户,故由陆云虎亲自坐镇,店中伙计皆称他为掌柜。磨盘山与麒麟峪多次遣人来邀他们入伙,皆被断然拒绝,自此结怨更深,而三元店与联庄会反倒成了护持百姓的屏障。
陆云虎从未见过杨金豹真容,如今郭彩云自称金豹,又能将玲珑玉镯的来历说得分毫不差,他自是深信不疑。
酒菜送上,二人对饮叙话。陆云虎言及往事,悲喜交集;郭彩云听得真切,心中亦觉亲近,如遇至亲,情不自禁跪倒在地,叩首相拜,口中唤道:“二舅。”
这一声唤出,竟觉多年漂泊之苦,尽数消散。
酒过数巡,店小二在旁来回伺候,这番话自然尽入耳中。他们早闻杨金豹马踏磨盘山、独胆破寨之名,此刻心中对郭彩云更添几分敬畏。
正当酒宴将罢,店小二忽然低声请示:“掌柜的,先前麻倒的那一个,该如何处置?”
陆云虎酒意微敛,语气转冷:“那人顶盔贯甲,骑宝马、执宝戟,多半是磨盘山漏网的贼寇。既然落在此处,便拖到后山,一刀了结。”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郭彩云听得心头一震。她隐约觉出不对,连忙开口:“二舅,你们要杀的,是何人?”
陆云虎并未多想,只道:“是个住店的年轻人。骑一匹雪白宝马,使一杆双龙宝戟。我那结义兄丁奇正要寻好马好兵器,这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郭彩云脸色骤变。
白马、双龙戟——这分明便是杨金豹!
她霍然起身,失声说道:“二舅,快,快叫住手!那个人是自己人!”
陆云虎一怔,随即皱眉道:“孩子,你尚未见过此人,怎知是自己人?”
郭彩云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却仍自持分寸,说道:“二舅,你方才所说那人的情形,与我一位至交极为相似。事关生死,求你即刻领我去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