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少年将军同时中计,落入了安民苦心经营多年的翻板陷阱。呼延启鹏与高祺猝不及防,只觉脚下一空,身子便如秤砣般坠入深不见底的井底。尚未等二人提气腾挪,头顶的井盖已然受力翻转,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将二人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地底暗牢之中。
唯有杨满堂艺高一筹,在那石板陷落、劲风袭面的刹那,他临危不乱,足尖在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石沿上猛力一点,借着这微末的托力,拧腰旋背,身形如白鹤冲天般拔地而起。
他身在半空,尚未落下,安民已是满目戾气,大手再次按向崖壁的消息。杨满堂双脚刚刚触及地面,脚底竟又是一虚,第二道翻板应声落下。
“嘿!”杨满堂惊出一身冷汗,于间不容发之际再次纵身。岂料安民双手连动,消息声密如连珠,杨满堂落脚之处,竟连环布下了五眼陷阱。
杨满堂心底暗惊:“这汉子竟将此处山地尽数掏空,满地尽是机关,若再这么纵跳腾挪下去,终有气竭力尽之时。”他目光如电,瞬息间便寻到了这重重杀机中唯一的安稳去处。
说时迟,那时快,杨满堂身形在空中一个折转,如苍鹰掠地,双足竟稳稳地落在了安民那宽阔的肩膀之上。
安民万没料到对方身法竟如此滑溜,更没料到这少年将军竟敢骑到自己头上。他心中大骇,刚欲挣扎甩脱,杨满堂已顺势滑下,一膝顶住他的脊心,单手如铁钳般托住他的下巴,沉声道:“安大哥,请自重!杨满堂冒昧登门,实是有求于高贤,绝无半分相难之意。你何故不分青红皂白,见面便下如此毒手?”
安民被制住要穴,仍自咬牙切齿,从嗓子眼里挤出恶狠狠的字句:“官府之人,皆是豺狼虎豹!我安民与你们官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若不杀了你们,难消我心头积怨!”
杨满堂心生恻然,却不敢松手,只得耐着性子劝道:“安大哥,冤有头债有主,你纵有千般委屈,也该寻那作恶之人清算。杨某自问行事光明,与你素无瓜葛,你开门纳客却暗设伏兵,岂是英雄所为?”
安民此时已近癫狂,双目赤红地吼道:“只要是穿这身官皮的头目,我见一个杀一个,杀一个便赚一个!”
杨满堂听他语带癫狂,摇头叹道:“安大哥,你这是自讨苦吃。今日你杀不了我。”
安民怒不可遏,身体猛地向崖壁消息处撞去,厉声狂叫:“我已经拉了你两个兄弟垫背,够本了!如今便豁出这条命,咱们同归于尽罢!”
杨满堂见他要发动毁天灭地的机关,哪里敢有丝毫怠慢?他长臂一舒,扣住安民伸出的胳膊猛向后折,借着腆腹之力纵身跳下,起脚一记重踹。安民立足不稳,摔了个嘴啃泥。杨满堂抢步上前,将其双臂拧在背后,死死按在地下。
正当此时,石径尽头传来一声娇喝:“不要伤我哥哥!”
杨满堂忽觉脑后寒风飒然,心中暗叫不好,身子猛地一偏。一支三股钢叉贴着他的耳廓刺过,“夺”地一声没入身旁的古松,若再慢得半分,脑袋便要多出三个窟窿。偷袭之人,正是安巧妹。
若论真本事,杨满堂便是单手应敌,也能将这兄妹俩一并收拾了。可他此行是为了借道救命,若是伤了安民分毫,这石门机关便再难开启。他此刻一手按着不断挣扎的安民,防着他再次触动消息,另一边却要应付安巧妹疯魔般的扑杀。安巧妹一叉不中,拔出钢叉又是一连串的抢攻,招招直指要害。
杨满堂左支右绌,心中焦灼万分:“这样躲闪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一旦安民脱困发动暗器,我命休矣。”
然而正当情势危殆之时,身后的劲风却突兀地停了。杨满堂等了半晌,不见安巧妹再次刺来,不由得大感诧异,头也不回地问道:“安姑娘为何罢手?难道不想要杨某的性命了?”
安巧妹伫立在三步之外,紧握钢叉的手微微颤抖,语调中竟多了几分凄楚与迟疑:“也许……你命不该绝。”
杨满堂心头疑云大起,仍自警惕道:“安姑娘高抬贵手,杨某感佩。只是你兄长执迷不悟,机关连环相逼,我若放手,怕是难逃生天。”
安巧妹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复下来,对着安民说道:“哥哥,你先忍耐些。杨将军,请你放开我哥哥。或许,今日你当真能活着走出这一卷山。”
安民伏在地下,不甘地怒吼道:“巧妹!你糊涂了不成?他是官府的走狗,放了他,咱们还有活路吗?”
安巧妹望着杨满堂腰间那只绣着芙蓉的箭囊,目光变得复杂而悠远,轻声道:“哥哥别急,小妹自有道理。”
杨满堂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那箭囊在晨曦下,白粉两朵芙蓉正自开得灿烂。
萧玉姣临行之前,特意叮嘱杨满堂需将那只箭囊随身佩带,作为一卷山的敲门砖。杨满堂唯恐这信物在乱军中遗失,便将其贴身缚在背后甲胄之内。
那一阵九捆八扎的皮条丝带缠绕,箭囊被掩在重重绳索之后,加之杨满堂方才为了躲避机关陷阱,身形如闪电般左闪右晃,安巧妹在激战之中竟是未曾看清。直到杨满堂此刻为了思索退敌之策,动作稍有凝滞,在那一偏头的刹那,安巧妹隔着层层甲片与丝绦,终于窥见了那箭囊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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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惊鸿一瞥,便教安巧妹心潮翻涌,过往如烟如梦,一齐涌上心头。
原来,这只绣着芙蓉的箭囊,背后藏着一段安、萧两家数载的同窗深情。
安家祖居太原府外的青石山周家堡。在那处周姓聚居的村落,安家不过是形单影只的异姓人家,平日里没少受那大户人家的排挤与恶气。安民七岁那年,父母见他在乡邻间总是吃亏,便狠心送他外出修习石匠手艺,好歹寻条生路。
两年后,安巧妹呱呱坠地。老两口望着襁褓中的女儿,愁云更浓:男孩子尚且受气,这娇滴滴的丫头将来在周家堡又如何立足?商议再三,他们决定让巧妹习些防身术。在巧妹五岁时,便将其送往蟾曜山静月宫,拜在静静道姑门下。巧妹生得极具灵气,在那青灯古殿中苦练,十来岁便已出类拔萃。
而就在巧妹入宫的两年后,也就是她七岁那年,这静月宫中又来了一位同岁的小徒,那便是萧玉姣。
两人的相识,源于一场生死之劫。那岁巧妹年幼贪玩,一日流连山间,忘了归时,待得暮色四合,山林间已是阴风惨惨。她慌乱寻路,却在荆棘丛中越走越偏,终被一群饿狼困在乱石岗中。
绿荧荧的眼珠在暗夜中如鬼火攒动,巧妹虽有武艺,到底还是个七岁的稚童。她咬牙夺路狂奔,爬上一株参天古木。孰料在茂密的枝叶间,竟早已蹲着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两个孩子在树梢上相依取暖,听着树下饿狼的咆哮,硬是惊魂不定地熬到了天光大亮。次日清晨,巧妹领着那女孩回到了静月宫。
静静道姑忧虑了一宿,见巧妹归来,还带回一个生得眉清目秀、却衣衫褴褛的孩子。细问之下方知,这女孩自幼不知生父姓名,只随病弱的母亲流浪乞讨。三月前慈母撒手人寰,她四处行乞,因遭狼群驱赶才误打误撞爬上了那棵树。
道姑心生怜悯,见她根骨奇佳,便将她收留门下。自此,安巧妹与萧玉姣成了静静道姑座下仅有的两名弟子,日则同窗习武,夜则共枕话情,这一待便是六个春秋。
直至萧玉姣十三岁那年,她的生父林灵噩终于历经万难寻到了静月宫,要将爱女领走归宗。六载相依,道姑与巧妹皆是不忍,然骨肉重逢乃是天道,终归是留不住。
临别之前,静静道姑曾在静月宫那株古松下,取出了呕心沥血缝制而成的两只箭囊。一只递给了萧玉姣,一只交到了安巧妹手中。道姑语重心长地叹道:“月有阴晴,人有离合,世间终无不散的筵席。玉姣,你父既已寻来,认祖归宗乃是天意,为师断不能留。为师膝下唯有你二人,师徒情深,此去山高水长,难有再见之期。”
她摩挲着那精巧的针脚,又道:“这两只箭囊,你姐妹二人各持其一。日后即便海角天涯,睹物如见为师,如见同门。切记,箭囊须妥善珍藏,万不可轻易转交旁人,除非……除非此人是你们托付终身的夫婿。”
同年,安巧妹也背负着师尊的嘱托,怀揣着那枚箭囊回到了周家堡父母身边。谁知一年后,“党人碑”祸起,安家遭遇灭顶之灾,这箭囊竟成了她与过往岁月中唯一的温存。今日骤然在杨满堂背上重见此物,安巧妹胸口如遭重锤,惊愕、疑虑与百般遐思齐涌心头,又怎能不对这少年将军另眼相看?
安民此时被按在地上,满脸不甘,挣扎着怒喝道:“巧妹!你为何手下留情?官家的人不杀,留着等死么?”
安巧妹收起钢叉,目光依旧紧锁在杨满堂背后的箭囊上,神色复杂地低声道:“哥哥切莫心急,小妹自有计较。杨公子既然已经进了一卷山翠霞沟,这谷中机关重重,生杀大权始终攥在你我兄妹手中,何须急于一时?”
安民冷哼一声,粗声气道:“也罢,便听你的。且看这姓杨的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人这便一前一后,穿过乱石小径,进了一间孤零零的茅屋。进得屋内,光线微暗,安巧妹转过身来,一双美目直勾勾盯着杨满堂,语气虽克制却难掩颤动:“请公子取下背后的箭囊,容小妹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