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斯耳朵动了一下。梅拉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回头喊他:“走不走?天黑之前搬不完今天的工钱扣一半。”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拎着袋子跟上去。
那张债务合同交到苏莱德手里的时候,纸张边缘还带着从汗湿内兜里取出的微潮。他展开看了两遍,目光依次扫过措辞、签名、日期、担保请求。然后他的指尖停在纸页边缘。
停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纸张背面那角暗色的印记上——半枚旧徽章的残影,纹路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了,但轮廓的走向他认得。
多年前,他曾在一份阵亡名录的附件上见过类似的纹章,那属于一个在北境防线全军覆没的骑兵小队,无人生还,档案封存。
苏莱德没有摩挲那道痕迹。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合同平放在桌面上,侧过头,对旁边的牛头人秘书说了一句:“以市政厅名义担保。如果没履行,市政厅按原价买下。”
牛头人秘书接过合同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苏莱德的表情,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了。门合上之后,苏莱德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叠报表最上面一页的“支出”栏上,停了几息,然后抬手把桌角的烛台点亮了。
火焰在灯芯顶部跳了两下才稳住,把纸张边缘的暮色推远了一寸。他把那张合同的副本从抽屉里抽出来——上面只有签名和日期,没有那角旧印。
他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了书柜最底层那个抽屉里,和那截刻了一道线的浅黄色蜡烛放在一起。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转向深蓝。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码头方向传来装卸货物收尾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隔着几条街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了。
苏莱德没有起身去关窗。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了桌角一张没有被压住的纸页,翻卷了一角又落回去。他伸手把那张翻卷过的纸页按平,然后看着窗外那片云层底部残存的一线暗红。
那线暗红正在收拢,像一道正在被拉上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