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新郑讼》

这十年里,张保民的日子,却过得风生水起。

靠着高长庚留下的客户渠道,还有那笔抢来的五十万本金,他的红枣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商贩,做成了薛店镇有名的“红枣大王”,开了公司,建了冷库,包下了镇上几百亩的枣林,成了新郑市有名的企业家,还当上了镇里的人大代表,出门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他娶了年轻漂亮的媳妇,生了儿子,在市里买了大别墅,开着豪车,成了薛店镇人人羡慕的大人物。只是他有个怪毛病,从来不去广州,哪怕有再好的生意机会,也绝不踏足广州半步,逢年过节,还会偷偷去新郑的城隍庙,烧高香,捐香火,不知道在求什么。

十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被人遗忘。薛店镇的人,大多都忘了那个失踪的老实人高长庚,只记得风光无限的张保民,甚至还有人说,当年高长庚要是不跑,说不定还做不到张保民这么大的家业。

只有秀莲,从来没有放弃过。

转机,发生在2022年的夏天。

这一年,石宗玉从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调任新郑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他那年三十八岁,从警十五年,破获了无数陈年积案,是省内有名的破案能手,性子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老百姓蒙冤,恶人逍遥法外。

石宗玉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队里积压的陈年旧案。在落满灰尘的档案柜最深处,他翻到了高长庚失踪案的卷宗。薄薄的几页纸,记录着十年前那桩悬案,失踪人高长庚,男,三十六岁,新郑薛店镇人,2012年腊月在广州失踪,疑似卷款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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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宗玉一页页翻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他办了十几年的案子,见过无数的失踪案,卷宗里的疑点,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一,高长庚失踪前,生意顺利,家庭和睦,没有任何债务纠纷,没有感情破裂的迹象,没有任何突然失联、抛妻弃子的动机。

第二,唯一的证人,只有和他一起去广州的张保民,所有关于“卷款私奔”的说法,都出自张保民一人之口,没有任何其他证据佐证,证词里还有多处前后矛盾的地方。

第三,银行卡里的五十万,是现金分批取走的,没有任何转账记录,这不符合一个要私奔的人的行为逻辑——带着大量现金跑路,远不如转账方便,更何况,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笔钱是高长庚本人取走的。

第四,高长庚失踪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张保民。他不仅接手了高长庚的所有客户资源,还靠着那笔钱,发了家,致了富。

“这案子不对劲。”石宗玉放下卷宗,对着身边的民警说,“十年了,失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一的证词漏洞百出,当年怎么就这么定了性?”

民警叹了口气:“石队,这案子当年我们也想查,可一点线索都没有,广州那么大,去哪找?张保民又是镇上的名人,人大代表,方方面面都打招呼,时间久了,就只能搁下了。”

石宗玉没说话,只是把卷宗收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悬案”两个字。只要是案子,就一定有线索,只要是罪恶,就一定有痕迹。哪怕过了十年,他也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失踪人一个交代,给家属一个公道。

第二天,石宗玉就带着民警,去了薛店镇,找到了秀莲。

当秀莲听说公安局要重新调查丈夫的案子时,这个十年里没掉过几滴眼泪的女人,瞬间就哭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石宗玉面前。石宗玉连忙扶住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与希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大姐,你放心。”石宗玉的语气无比坚定,“只要高长庚的案子真的有隐情,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哪怕过了十年,我们也一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秀莲哭着,把十年前的点点滴滴,把自己心里的怀疑,把张保民这些年的反常,一字一句地,全都告诉了石宗玉。她还拿出了一个旧盒子,里面是高长庚的照片,还有他当年用的一枚铜印章,是他收枣签合同用的,刻着“高长庚印”四个字,还有一块他常年带在身上的枣木牌,上面刻着新郑红枣的字样,是他父亲传给他的。

“石队长,长庚当年去广州,把印章和木牌都带在身上了,他说这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到哪都要带着。”秀莲哽咽着说,“如果他真的跑了,不可能不把这些东西带回来,更不可能十年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一定是被张保民害了,一定是!”

石宗玉拿着那枚印章的照片,心里沉甸甸的。他对着秀莲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民警,开始了全面的调查。

可调查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十年时间,物是人非。当年广州的客商,早就转行不做红枣生意了,去了国外,联系不上。当年的银行监控、取款记录,早就超过了保存期限,无从调取。张保民在薛店镇经营多年,人脉广,势力大,石宗玉找村里的人了解情况,大多人都避而不谈,要么就是含糊其辞,显然是怕被张保民报复。

更麻烦的是,张保民知道了公安局重新调查高长庚的案子,立刻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到处打招呼,说石宗玉没事找事,翻十年前的旧账,影响他公司的正常经营。甚至还有领导找石宗玉谈话,让他别揪着没影的案子不放,多关注关注现发的大案要案。

队里的同事也劝他:“石队,这案子都十年了,一点证据都没有,根本没法查。张保民现在是市里的名人,咱们犯不着跟他硬刚,不如算了吧。”

“算了?”石宗玉看着同事,眼神锐利,“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失踪了十年,家属申诉了十年,我们是警察,是给老百姓伸冤的,怎么能算了?就算是过了十年,就算是再难查,我也要把真相挖出来!”

他顶着所有的压力,依旧坚持调查。他带着民警,一次次去薛店镇,挨家挨户地走访,终于找到了几个当年和高长庚关系好的老枣农,他们偷偷告诉石宗玉,当年高长庚失踪前,张保民就多次跟人打听,怎么把银行卡里的钱,不通过转账,全部取成现金,还问过广州新塘那边的水库,哪里水深,人迹罕至。

“新塘?”石宗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让人去查,当年高长庚去的广州白云区的档口,离增城区的新塘镇,只有不到二十公里的路程,新塘镇有个新塘水库,是当地最大的水库,水域广阔,水深最深的地方有几十米。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石宗玉脑子里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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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石宗玉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整理线索,累得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广州的冬天,湿冷的风刮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站在他的面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男人的脸很模糊,石宗玉却知道,他就是高长庚。他指着南方,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石队长,我冤……新塘水库……红枣……我的印章……”

话音落下,男人就消失在了水里。

石宗玉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狂跳,梦里的场景,清晰得不像一场梦。他拿起桌上的卷宗,高长庚的照片,和梦里的男人,身形一模一样。

他本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场梦,太过真实,太过具体,正好印证了他之前查到的线索。他立刻给秀莲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梦到过高长庚。

电话那头的秀莲,声音瞬间哽咽了:“石队长,我这几天天天梦到他,浑身是水,站在新塘的水里,跟我说他好冷,让我给他伸冤,还说他的印章,跟着他一起沉在水里……我以前从来没听过新塘这个地方,我还以为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石宗玉挂了电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办了十几年的案子,见过无数离奇的事情,他知道,这世间有些事,是科学无法解释的。高长庚的冤魂,哪怕过了十年,依旧在等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天,用这样的方式,给他指引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