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枋城县衙的正堂之内,阴沉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堂外的春阳明明暖得能融开残雪,却连一丝半缕都透不进这雕梁画栋的屋子。
司马懿端坐在上首的檀木太师椅上,鸦青色的官袍下摆垂在地上,衬得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此刻更是寒若冰霜。
他狭长的扁豆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堂下两个躬身颤抖的身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敲得人心头发颤。
堂下跪着的,正是倭国使团的侍卫首领伊吕具,以及他的副手多利尼师。
两人此刻没了往日在渤海湾作威作福的嚣张,发髻散乱,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说起话来声音都打着哆嗦,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
“大都督……明鉴啊!”伊吕具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恒水上游碛口处,汉军约莫有三万人马渡河,起初我等趁着夜色,派了三百名最精锐的忍者,借着碛口的乱石掩护,用淬了剧毒的暗器偷袭,原想着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乱其军心……”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起初……起初确实得手了!那些汉军猝不及防,被我等射杀了一千余人,渡河汉军顿时大乱,我等正欲带着人手撤退,谁曾想……谁曾想汉军中突然冲出一人!”
“那人骑着一匹神驹,通体赤红如火,跑起来快如闪电,寻常的战马根本望尘莫及!”多利尼师接过话头,语气里的恐惧更甚,他伸出颤抖的手,比划着一个长矛的形状,“他手中握着一杆丈八蛇矛,矛尖寒光闪闪,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杀气!此人武力简直逆天,根本不是我等能够抵挡的!”
“我们的忍者,一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擅长近身搏杀,擅长隐匿偷袭,可在那人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伊吕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绝望,“他骑着马追上后冲进我们的队伍里,蛇矛横扫,便是一片惨叫,纵马冲刺,矛尖所至,无人能挡!我等带去的一千名武士、忍者,眨眼间就被他杀得干干净净!”
“更可怕的是,他一人冲杀,竟直接稳住了汉军的军心!那些原本慌乱的汉军,瞬间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组织渡河,如今……如今汉军已经全部渡过恒水,兵锋直指东西枋城啊!”多利尼师说完,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司马懿听完两人的话,脸上的寒意更浓,他猛地一拍扶手,沉声道:“此人,定是汉军统帅张苞!”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自从张苞在蜀汉崛起,屡战屡胜,连败曹魏数员大将,甚至还凭借着那些匪夷所思的武器,数次打破他的谋划,他对这个名字,早已是恨之入骨。
“哼,张苞啊张苞,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司马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竟敢只带三万人马偷渡恒水,想来是想做一支奇兵,直插我东西枋城的腹地?可惜,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站起身,踱着步子,在大堂里缓缓走动,语气笃定:“你率领的是奇兵,讲究的是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如此一来,必定不能携带那些笨重的加农炮!就算你费尽心思带了几门,数量定然不多,而且加农炮的发射间隔极大,根本抵挡不住我虎豹骑的雷霆冲击!至于你们口中的连弩,哼,那玩意儿的箭矢,根本射不穿我虎豹骑的铁甲!”
站在司马懿身侧的司马师,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精光。
他今年不过二十余岁,正是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当下便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父亲!此乃消灭张苞的最好时机!张苞此人,乃是我司马家的心腹大患,今日他孤军深入,后援未到,又无重武器加持,正是天要亡他!孩儿愿亲自率领虎豹骑,前去将他斩于马下,永绝后患!”
司马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目光深邃。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难得你有这份锐气!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伊吕具和多利尼师,又看向司马师,沉声道:“如今城里,张辽、张合、徐晃三位老将,已经知道了昭儿弑君改立的事情,心中颇有怨言,对我司马家已是离心离德。为防不测,我已命胡遵带兵将他们软禁在府邸之中,暂时动弹不得。”
“所以,这东西枋城的安危,就系于你我父子身上了!”司马懿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你和陈崎二人,率领三万虎豹骑,即刻出发,务必要将张苞的三万汉军,尽数歼灭在碛口北岸!记住,张苞此人,武功高强,不可力敌,可利用虎豹骑的机动性,对其进行合围,累也要累死他,务必斩草除根!”
“孩儿遵命!”司马师心中大喜,再次拱手,声音铿锵有力。
一旁的陈崎,乃是原来的虎豹骑副统领,素来骁勇善战,对司马懿忠心耿耿,当下也上前领命:“末将定不负大都督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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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领了将令,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大堂外很快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显然是去点齐兵马,准备出征了。
司马懿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稍缓,随即又转向跪在地上的伊吕具,沉声问道:“伊吕具,你们倭国使团,如今在东枋城还有多少人手?”
伊吕具连忙爬起身,躬身答道:“回大都督的话,我等奉大辅难米升大人之命,将渤海湾的四千名精锐武士和忍者,尽数带来了东枋城,昨夜在碛口偷袭汉军,损失了一千人,如今还剩下三千精锐!”
“三千人……”司马懿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好!这三千人,你二人亲自率领,跟在司马师的大军侧面,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你们的目标,不是那些普通的汉军士卒,而是汉军的将军、裨将、校尉等将领!记住,务必要神出鬼没,一击必杀,清除掉这些汉军的中层将领,汉军必定军心大乱,届时虎豹骑便可一鼓作气,将其击溃!”
“遵大都督命令!”伊吕具和多利尼师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他们对着司马懿深深一揖,咬牙切齿道,“昨夜我等损失了一千精锐,此仇不共戴天!我等定要让那些汉军付出惨痛的代价,以报昨夜之仇!”
说罢,两人也转身离去,去召集手下的三千倭国精锐,准备配合司马师的虎豹骑,给张苞的汉军致命一击。
大堂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马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春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张苞啊张苞,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逃!”
* * *
与此同时,恒水北岸的汉军临时大营之中,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景象。
中军大帐内,张苞身着紫花罩甲,腰间佩着龙泉宝剑,正站在挂着地图的木架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地图上的东西枋城。
帐下,周岚和朱衮两位将领,正肃立在侧。
两人都是张苞一手提拔起来的,骁勇善战,对张苞忠心耿耿。
“大将军,我军偷渡恒水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周岚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司马懿老奸巨猾,定然能够猜到,我军乃是奇兵,不会携带太多的重武器,依末将看,他接下来,必定会派出虎豹骑前来围剿!”
朱衮也点头附和:“虎豹骑乃是曹魏的精锐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冲锋起来势不可挡,寻常的箭矢根本奈何不了他们,末将担心,仅凭我们手中的连弩,恐怕难以抵挡啊!”
张苞闻言,却是淡淡一笑,转过身看着两人,语气笃定:“你们说的不错,以司马懿的奸滑,必定会想到我们是奇兵,不会携带加农炮等重型军备,也定会派虎豹骑来,想要将我们一举歼灭!”
周岚连忙说道:“大将军放心!末将早已做好了准备,命人将碎布浸满火油,做成了火箭,又在营寨之外,布置了数重拒马、鹿角和铁蒺藜,只要虎豹骑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拒马、鹿角、铁蒺藜……”张苞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这些东西,不过是做给魏军看的罢了,想要凭借它们,抵挡虎豹骑的冲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周岚和朱衮闻言,都是一愣,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既然这些东西没用,那大将军为何还要费力布置呢?
张苞看着两人茫然的样子,不由得笑道:“你们二人,还记得除夕夜的时候,黄叙曾问过我一句话吗?”
周岚和朱衮闻言,都是下意识地摸着脑袋,仔细回想起来。
除夕夜,汉军大营中举行了庆功宴,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黄叙当时确实拉着张苞问了些什么,只是两人当时都喝多了,实在记不太清了。
“末将……末将想不起来了。”周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朱衮也跟着点头:“是啊大将军,除夕夜众人都喝得尽兴,黄叙将军当时问了什么,末将也没太留意。”
张苞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道:“黄叙当时问我,是不是又研究出了什么新式的火炮,当时我只是笑而不答,并没有告诉他答案。”
“火炮?”朱衮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大将军,你这么一说,末将就记起来了!莫非……莫非你真的研究出了新式火炮?”
周岚也是一脸的期待,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苞。
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加农炮的威力,那玩意儿虽然笨重,但威力巨大,一炮下去,便能轰塌一座城楼,若是真的有新式火炮,那对付虎豹骑,岂不是易如反掌?
张苞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不错!当时我之所以要保密,就是怕营中的小将们人多嘴杂,一不小心泄露了机密,毕竟魏国的细作,可是无孔不入啊!”
他说着,便迈步朝着帐外走去,对着两人招手道:“走,带你们去看个好东西!”
周岚和朱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好奇,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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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中军大帐,朝着营地后方的空旷处走去。
这片空旷处,平日里是汉军操练的地方,此刻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卫在周围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