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幸运……”
“因为在这一批人里,确实唯有你,和她,有七分相似。”
“背影七分。”他竖起一根手指,“身段七分。”
“不过,七分。加上火烧,应该也足够了……”
赵四的声音忽然变了。
温度没变,音量没变,甚至语速都没变。但那句”被火烧“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阿鸢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她猛然睁开眼。
赵四还是那个姿势,食指还搭在她鬓边。笑容还挂在脸上——弧度一分没少。
但他的眼睛不对了。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全撤了,像水退了潮,露出底下乌压压的、冰凉的、什么都没有的礁石。
“终究,还是赝品。”
阿鸢的脊椎瞬间僵住了。
赵四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阿鸢听见了自己脖颈里“咔哒”一声——不是骨头响,是她仰着脖子追着他的高度看上去,颈椎被迫弯折到了极限。
他太高了。
少年的颀长身形在昏暗的火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把阿鸢整个人笼进去。
“太子妃教你说话要硬。”赵四把袖口卷了卷,露出精瘦的小臂。动作漫不经心,像在做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你硬得不对。”
“她的硬,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不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的蝴蝶刀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掌心,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太子妃教你说话时带痞气,你那个——”
他学了一遍。
那个气声从他唇齿间泄出来的时候,阿鸢尚未来及辨别滋味,就见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她啧的时候,下一步必有惊人之举。不是徒增无趣。”
阿鸢的嘴唇开始发白。
“太子妃还教你什么了?教你摸我的时候用脸颊蹭?”赵四蹲回去,这次没有抬她的下巴,而是掐住了她的下颌,力度不大,五指却嵌得极稳,像笼住一只随时可能扑腾的雀。
“她从不主动碰我。”
他的拇指按在阿鸢的嘴角。
“她连多看我一眼,都像施舍。”
“殿……殿下……”阿鸢的声音终于抖了。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真实的、不可遏制的战栗。
“臣女……臣女还可以学……”
“学什么?”赵四歪了歪头,表情居然又露出一丝真诚的好奇,“学,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学,以弱旅完胜强敌?学,不动一兵一卒,便能不战而胜?学,凭一纸文字、一副铁齿钢牙,也能索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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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学她——”
他凑近,近到鼻尖几乎碰上阿鸢的额头。
“——看我笑的时候,眼底只有嫌弃,从来没有过一丁点的、哪怕一丁点的……喜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轻到阿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她非常确定的是——这个人的手在抖。
掐着她下颌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恐惧和愤怒都深、都旧、都重的东西。
一瞬间,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撞进阿鸢脑海:这个人,比传闻中还要阴鸷可怕,可偏偏,又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怜。
然后她看见了蝴蝶刀。
“啪嗒”一声。刀刃弹开。
牛油火把的光从刀面上滑过去,在密室的墙壁上切出一道锋利的光缝。
“不……不要……殿下!臣女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嘘——”
赵四松开她的下颌。转而伸出手,用掌心贴上她的脸颊。那个动作,极温柔。温柔到毛骨悚然。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滚落的泪珠,像在擦去一幅画上多余的墨渍。
“你该高兴。”赵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如水的温度。
“太子妃选的这批秀女,一共七个。六个连轮廓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唯有你——”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下颌线,再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肩头的轮廓上。
“你是最像她的一个。你应该觉得荣幸。”
阿鸢疯了一样地挣扎,粗麻绳勒进手腕,磨出一条血痕。她嘴里已经语无伦次了,什么“饶命”“殿下开恩”“太子妃逼我的”一股脑全往外倒。
赵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女人,像园丁看着一朵终究没长成自己期待模样的花。
不是恨。甚至不是厌。只是——不是。
“你最大的问题,”赵四蹲下去最后一次,平视着阿鸢已经被恐惧撕碎的眼神,认真地说,“是你蹭我手指的时候,想的是——他会喜欢我。”
“她永远不会这样想。”
“她从来不在乎我喜不喜欢她。”
“那才是最让人发疯的地方。”
蝴蝶刀划过空气的声音极短。比叹息还短。
阿鸢的身体向前倾倒,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
赵四没有看她倒下的过程。
他已经转过身了。
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向内对折,是师傅教他的叠法。他用帕子仔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擦得极慢,每一下都沿着刀锋的纹路,顺着同一个方向,近乎洁癖。
擦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帕子角上绣着的一个“蓉”字。
那是他偷的。从师傅枕边偷的。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绣字。唇边的笑意慢慢浮上来,弧度比刚才对着阿鸢时真实万倍。
但那个笑容看在赵志敬眼里,比密室里刚发生的一切加在一起都令他心底发寒。
“师傅……”赵四的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他把帕子叠好,重新贴着胸口收进怀里。
“大宋的兴亡,金国的存续,还有那个……姓完颜的。”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碾过去的。碾完之后,他伸出舌尖抵了抵犬齿。是个类似于嗜血前不自觉的准备动作。
“你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累了。”
他走向密室的出口。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月白中衣的下摆沾了一小片暗色的痕迹,被他踩过的脚印在潮湿的石板上清晰如辙。在跨过门槛那一刻,他停了半秒。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