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煤灰下的暗流

“亥时三刻。直接从大门闯进来,见东西就砸,但……”王猛犹豫了一下,“但不抢钱,也不伤人要害。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还说……说这只是‘开胃菜’,让三爷您识相点。”

文翰蹲在破碎的水槽边,捡起一块木板,上面有深深的刀痕。少年咬牙:“是制式的刀,不是民间混混的砍刀。”

陈文强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有组织、有纪律、用制式武器却不杀人——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某种“官方的警告”。他想起那封匿名信:三日之内,慎行慎言。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报官了吗?”他问。

老徐苦笑:“报了。可巡夜的衙役来了只是看了看,说‘没出人命,损失也不大,备案等消息吧’。我塞了二两银子,那领头的才悄悄说,是上头有人打过招呼,这案子‘慢慢查’。”

上头。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了下来。

“哥,现在怎么办?”文翰站起来,眼中燃着火,“这明显是有人要逼死咱们!”

陈文强没回答。他走到那行红漆大字前,伸手摸了摸。漆还没干透,粘在指尖,腥红得像血。

忽然,他转身:“王猛,受伤的伙计每人发五两汤药费,重伤的十两,从我的私账出。老徐,明天一早去木匠行,订做新的水槽和筛网——要加急,三倍工钱。煤场照常开工。”

“可是三爷……”

“照做。”

陈文强走出煤场大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回到陈宅时,东边的天已泛出鱼肚白。

陈文强没睡,在书房里摊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窗纸渐渐透亮,晨光描出家具的轮廓,也照出他眼里的血丝。

“哥。”文秀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端着热粥,“喝点吧。”

陈文强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妹妹的眼睛也是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我想了一晚上,”文秀轻声说,“煤场的生意,也许真的该缓缓。”

“连你也劝我退?”

“不是退,是转。”文秀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这三个月记的账——咱们紫檀家具的利润,其实不比煤炭少太多,而且稳定。煤炭生意太扎眼,树大招风。如果分一部分精力回老本行,至少……”

话没说完,前院又传来拍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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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怡亲王府的人。

来的是王府二管事,姓赵,四十来岁,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他此刻脸上没半点笑容,见了陈文强,直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陈掌柜,王爷今早吩咐,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陈文强拆开信,只有薄薄一页纸,胤祥亲笔:

“巳时三刻,西山马场,独来。”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赵管事低声补充:“王爷还让带句话:穿厚些,今日风大。”

辰时末,陈文强单骑出了西直门。

寒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他想起胤祥那封信里的“独来”,又想起煤场被砸、衙役的推诿、匿名信的警告——这一切,难道王爷都知道?

西山马场是胤祥私人的跑马地,平日极少对外开放。陈文强到的时候,场边只停着一辆青呢马车,两个护卫远远站着。

胤祥一身劲装,正策马缓行。见到陈文强,他勒住马,扬了扬手。

“会骑马吗?”

“会一点。”

“上来。”胤祥指了指旁边一匹枣红马。

陈文强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胤祥轻笑一声,一夹马腹:“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去。风在耳边呼啸,草场在脚下倒退,陈文强紧握缰绳,身体随着马背起伏。这种纵马狂奔的感觉,竟让他暂时忘了所有烦恼。

跑了小半圈,胤祥才放缓速度,与陈文强并肩而行。

“听说你的煤场昨晚热闹了。”

陈文强心里一紧:“王爷消息灵通。”

“不是灵通,是有人想让本王知道。”胤祥目视前方,语气平淡,“顺天府尹今天一早递了折子,说西城煤商械斗,扰乱治安。折子里虽没点名,但谁都知道指的是谁。”

“草民……”

“不必解释。”胤祥摆摆手,“商场如战场,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就得做好被反咬的准备。本王今天叫你来,只问一句:你手里的煤,还能供上王府的用度吗?”

问题直接而突然。

陈文强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上等无烟煤,还能供一个月。之后……要看西山那边的货源能否谈下来。”

“如果谈不下来呢?”

“那就只能减产,主攻特供市场。”

胤祥忽然勒住马,转过头看着他。这位以儒雅着称的王爷,此刻眼里有一种锐利的光:

“陈文强,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愿意用你的煤吗?”

“因为……质量尚可?”

“因为你是新人。”胤祥一字一句,“新人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没那么多要打点的关节,也就没那么多‘身不由己’。大清的煤业,被几个老家族把持了几十年,价格他们定,质量他们说了算。朝廷想动,却牵扯太多。而你——”

他顿了顿:“你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里。”

陈文强心跳加速。

“但这颗石子,现在被人盯上了。”胤祥继续策马前行,“砸煤场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查税、查工、查地契……随便一个由头,就能让你关门。而你猜,顺天府会怎么判?”

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本王可以保你一次。”胤祥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但不可能次次都保。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本王插手太多,朝中就会有人说,怡亲王与民争利、干涉商事。”

马场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枯树林。

胤祥停下,指了指林边一间小木屋:“进去喝口热茶吧。”

木屋里陈设简单,炭盆烧得正旺。胤祥亲自沏了茶,动作娴熟。

“三个月前,你送来的那批‘清香煤’,福晋很喜欢。”他忽然换了话题,“她说点起来有松柏之气,比寻常炭火雅致。宫里几位娘娘听说后,也想要些试试。”

陈文强手一颤,茶水差点洒出。

“但内务府有定例,采买需经层层核验。”胤祥吹了吹茶沫,“除非……有特别的‘由头’。”

“王爷的意思是……”

“腊月二十,太后寿辰。”胤祥放下茶盏,“各王府都要进献寿礼。本王府上准备的是一尊紫檀观音像——听说你家的手艺?”

陈文强瞬间明白了:“草民一定挑选最好的木料、最巧的工匠……”

“不。”胤祥打断,“本王要你亲自监制。而且,配一套特制的‘寿字清香煤’,用锦盒装好,作为配套的‘日常用物’进献。太后近年畏寒,宫中炭火总有烟气,若这煤真如福晋所说,那便是实用又新奇的寿礼。”

一箭双雕——既推广了特供煤,又抬高了紫檀家具的身价。

但陈文强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爷需要草民做什么?”

胤祥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意:“聪明。本王确实需要你做一件事:一个月内,在西山建起一座‘示范煤场’。”

“示范煤场?”

“对。采用你所有的改良技术:水洗、除尘、护具、规范操作。”胤祥眼神认真,“规模不用大,但要做成样板。工部的人会去看,其他煤商也会去看。做成了,你就是‘行业典范’,本王就有理由在朝会上提‘煤业新规’。做不成……”

小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做不成,陈家就会成为官场斗争的牺牲品,而胤祥也会及时切割。

陈文强后背渗出冷汗。这是赌局,赌注是整个陈家的未来。

“为什么选我?”他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是穿越者。”胤祥轻飘飘地说。

时间静止了。

炭火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陈文强僵在椅子上,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胤祥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四年前你出现在京城,身无分文,却知道紫檀木的鉴别之法、懂得家具榫卯新工艺、会改良煤炉、甚至能说出‘重力选煤’这种工部老匠人都未必懂的词。陈文强,你真以为这世上没人看得出来?”

“我……”

“不必慌张。”胤祥抬手止住他的话,“本王若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大清开国近百年,奇人异士见得多了。你有你的来历,我有我的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本王只知道,你带来的东西有用。于百姓有用,于朝廷也有用。这就够了。至于你从哪里来——重要吗?”

陈文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四年来最深、最恐怖的秘密,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开了。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慌没有持续太久,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示范煤场,草民接下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平稳,“但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我需要工部的技术文书——不是指导,是许可。任何新设备、新流程,需要有官方背书,否则其他煤商会以‘违制’为由攻击。”

“准。”

“第二,煤场用工,必须签正式的雇佣契约,写明工钱、工时、防护、伤病抚恤。我要把它做成范本。”

胤祥转过身,眼里有欣赏的光:“你想改变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