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华把听筒挂回去。手指松开话机的瞬间,右臂的抽痛又来了。从肘窝往下,沿着桡神经一路钻到指根。他攥拳。指节嘎嘣响。
这是赌。
纸条被第三方截获——满盘皆输。老管理员动作出差错——满盘皆输。刘建看到纸条后选择上报而不是赴约——满盘皆输。
但父亲既然留了这步棋,就说明他算过赔率。
三天。
叶正华在招待所里等了三天。没出门。每天吃两顿方便面。暖气管在头顶间歇性地咕噜。窗外那个穿布鞋的环卫工换了一个穿棉鞋的。
第三天下午。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片。他捡起来。旧报纸裁的。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和一个时间。
“后海。亥时。”
后海。冬天的湖面结着薄冰。冰层不厚,承不住人的重量,但够船橹划开。嘎吱。嘎吱。碎冰被推向两侧,在船身周围堆出一圈白碴。
雾从水面上升起来。灰蒙蒙的。岸边的老槐树和四合院的屋檐在雾中只剩轮廓。
叶正华坐在船舱里。小泥炉上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没有茶。炉子是船夫的。
船夫把船撑到湖心停住。橹竖起来,搭在船帮上。水珠从橹面滴落,打在冰碴上。
船舱另一端坐着一个人。便装。深灰色的棉夹克。拉链拉到颌下。头发花白,剃得极短。面容削瘦。颧骨和下颌的骨骼结构撑着一层绷紧的皮肤,没有多余的肉。
刘建。
他的眼睛在泥炉的火光下反射出两点冷光。不是审视。是瞄准。
“拿出东西,或者我把你交给该交的人。”
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叶正华没有动。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压着裤缝的布料。
他没有掏账本。
“叶叔叔说,您这盘棋下了三十年,一直在等一个能帮你清掉棋盘上所有脏棋子的人。”
炭火在泥炉里爆了一声。一粒火星弹起来,落在炉沿上,灭了。
刘建的身体动了。不是前倾,不是后仰。是从脊椎深处传出来的一下震颤。整个上半身僵住了大约两秒。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在泥炉的火光下,那道抽搐拉动了眼角的皱纹,把一层三十年没有裂开过的硬壳撕出一条缝。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声音从嗓子底部挤出来。气流擦过干燥的声带。每个字都带着砂纸般的粗糙。
这句话不是问叶正华的。
叶正华从风衣最里层掏出牛皮纸信封。父亲的信。摊在泥炉旁边。火光映着同心圆的火漆印。
刘建低头看了三秒。没碰信。
他抬起头。目光从叶正华的脸上扫过去。停在他左手虎口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上。
“账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刘建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毫米。不是表情。是面部肌肉在恢复全部控制权。
“大鱼不能先动。”他的声音恢复了硬度。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等。没有多余的气息波动。“魏宗贤的根扎了三十年。连根拔,整个系统会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