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去查。第二天,他请假去了吐鲁番文管所,翻找那些落满灰尘的地方志。在一本清代编纂的《火州异闻录》手抄本里,他找到了这样一段:
“高昌西宫,每至朔望,夜半有儿啼声。故老相传,沮渠王子魂未得安,寻其父王。然王魂焚于火,不知所踪,故子啼不止...”
那天晚上,阿迪力带着手电和录音机回到了遗址。他妻子骂他疯了,他只是摇头。有些事,听到了就再也装不回去。
月光下的故城像具巨大的骷髅。啼哭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甚至能听出音调的变化——先是急促的哭喊,然后转为绝望的抽噎,最后是奄奄一息的呜咽,周而复始。
阿迪力按亮手电,光柱刺破黑暗。他顺着声音走向西侧寝宫遗址,那里的地基保存相对完整。突然,他踩到了什么——不是石头。
低头看去,是一小块褪色的蓝色布料,绣着模糊的金线图案。他捡起来,布料在他手中碎成了粉末,但那一瞬间,他分明听见了一声近在耳边的叹息。
“你也在找什么吗?”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迪力猛地转身,手电光里站着守夜人老艾山,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你也听见了,对不对?”阿迪力直截了当地问。
老艾山沉默良久,掏出烟袋:“我爷爷说,他爷爷小时候就听过这哭声。但以前只在每月的初一十五,现在...”他顿了顿,“越来越频繁了。”
“为什么?”
老艾山指向远处新建的旅游酒店,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活人越吵,死人越不安。尤其是还没学会说话就死去的孩子,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宫殿来了这么多陌生人。”
那一夜,阿迪力没有回家。他坐在废墟里,直到啼哭在黎明前渐渐平息。奇怪的是,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残垣上时,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悲伤——那是一个父亲永远找不到儿子的悲伤,一个孩子永远等不到父亲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阿迪力变了。他开始在讲解中加入那段历史,不是作为猎奇故事,而是作为一个悲剧。他告诉游客,这里曾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还没看清世界就永远闭上了眼睛;曾有一个父亲,抱着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看着自己的王国化为火海。
“有时候,”他会轻声说,“有些告别太过突然,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