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织机停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
然后,江保国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麻布,不是木料,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像远山、像陈雪、像逝去岁月的气息。他感到有一只手,冰凉、布满老茧却轻柔,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没有形状,只有触感,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清晨,多吉一家围着他,眼神复杂。
“你看见了,”多吉说,“我们都经历过。第一夜只是声音,第二夜能看见织机动,第三夜……”他顿了顿,“她会触碰守夜的人。”
江保国发现自己脸颊上确实有一道淡淡的灰痕,像是被沾着锅灰的手指抚过。那是纹面用的颜料。
“她在选人,”多吉的母亲说,“选一个能看懂她织的路的人。”
江保国挣扎着坐起,看向织机。新织出的那段布上,图案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条路穿越密林后,抵达一处悬崖,悬崖上有一座村庄,村庄的布局与现实的独龙江乡惊人相似,但多了一些东西:村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挂着无数彩色布条。
“那是祖先的树,”多吉低声说,“奶奶说过,真正的祖地不在天上,而在江对岸的深山里。但我们这一支两百年前迁出来后,就再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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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保国突然明白了。他翻阅过独龙族的迁徙史,知道他们确实是从怒江上游的深山逐步迁到现居地的。但具体路线早已失传。
“她不是在吓唬我们,”江保国喃喃道,“她在留下地图。”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织机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多吉一家从恐惧逐渐转为敬畏,开始在织机前供奉蜂蜜酒和荞麦饼。江保国夜夜守在屋里,记录下每一段新织出的图案:穿越毒瘴谷的路线标记、渡过急流的正确位置、可供歇息的山洞……
第七夜,图案完成了。
最后一段布上,织的是一群人——依稀能辨认出多吉一家,还有江保国自己——正沿着那条路行走,最终抵达那棵挂满布条的树。树下,一个纹面老妇背对着画面,正回头招手。
就在最后一梭完成的那一刻,织机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响,整个机架剧烈摇晃,然后,突然静止。
真正的、永恒的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