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次仁不仅读懂了唇形,他仿佛真的听到了师父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二十年光阴,轻柔而清晰:
“继续。”
辩经场彻底空了。
次仁不知跪了多久,直到酥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石板地冰凉,夜风真正起了,吹得古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年轻喇嘛们下晚课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的声响。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提起酥油灯,继续走向自己的僧舍。步伐依然因关节炎而迟缓,但背挺得直了些。
路过经堂时,他看到一个年轻喇嘛正在灯下苦读,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难解的经文。次仁走过去,年轻喇嘛连忙起身行礼。
“堪布,这段关于中观的论述,我怎么也理解不了......”
次仁看了看经文,又看了看年轻喇嘛焦急的脸,微笑了。
“来,”他说,“我们去辩经场,你问我答,或者我问你答,都可以。”
“现在?天已经黑了。”
“佛法不分昼夜。”次仁说,眼睛望向辩经场的方向,“有些问题,只有在寂静中才能听见真正的答案。”
年轻喇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收拾经卷跟了上去。次仁走在前头,手中的酥油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斑,那光似乎比来时明亮了些许。
辩经场依然空无一人,但次仁感觉,它从未真正空过。四百年的智慧沉淀在这里,等待着每一个真诚的叩问者。而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在喧嚣的辩论中,而在那些静默时刻里,心与心的映照。
古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是某个古老手势的延续。次仁在辩经场中央坐下,对年轻喇嘛说:
“问吧。”
第一个问题落下时,他仿佛听到周围有轻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叹息声——那像是满足的叹息,又像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而这一次,寂静中开始有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