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福隆新街。”老梁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如旧轨道摩擦,“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话出口的瞬间,某种释然如温水漫过全身。他继续报站,一个个站名如念珠般滚落:庇山耶街、白马行、水坑尾……每个站名都唤起一片低语,一些幻影起身,化作光点消散在车门处。
车厢渐渐空了。
最后只剩下陈医生。“到了,”老梁说,声音平稳,“下环街,最后一站。”
陈医生起身,走到车门边,回头:“梁师傅,明天以后,你做什么?”
老梁愣住了。他还没想过。六十五岁,无妻无子,半辈子在这十米车厢里来回穿梭。
“不知道。”他老实说。
“会寂寞的。”陈医生的身影开始透明,“我们也是。”
这句话击中了老梁。他忽然明白,今晚出现的不仅是幽灵,更是他自己无处安放的眷恋。他舍不得的不只是工作,是这移动的方寸之间承载的万千人生碎片。
“我不会忘。”老梁说,泪水终于滑落,“我保证。”
陈医生笑了,彻底消散。
电车停了。窗外的景色凝固成1967年真实的十月初五街:寂静、潮湿、空无一人。老梁腰间的钱箱突然沉重,他打开——满满一箱不同年代的澳门硬币,最上面一枚是1910年澳门首条电车线路开通时的纪念币。
晨光初露时,工人们来接收电车。他们发现老梁坐在驾驶座上,面带平静的微笑,已经没有了呼吸。手里紧握着一枚1935年的硬币。
交接单上,接收人签字时“咦”了一声:“这车怎么像是刚保养过?铜件亮得跟新的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电车路线图最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小字:
“末班之后,仍有班次。凭记忆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