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最合理高效的方案,尽管意味着我们将再次分离,各自面对险途。
我们在琅嬛福地又停留了三日。这三日,我每日为无崖子施针渡气,压制寒毒,并以福地药库中尚存的药材,配制了一些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药汤,勉强稳住了他的伤势,使其不再恶化。同时,我们将福地中尚能使用的、关于医术武学的典籍以及一些珍贵的药材整理出来,妥善存放。
第四日清晨,无崖子的精神稍好,已能勉强坐起说话。我们将计划告知于他。
“又要劳烦……师弟师妹了。”无崖子面露愧色,“此恩……无崖子铭记于心。”
“二师兄言重了,同门本应互助。”李莲花道,“我们走后,您务必在此静养,切勿运功,按时服药。我们会尽快返回。”
我们留下足够的食物、饮水和药物,又在静室外布置了几重简单的警示与防护机关,这才告别无崖子,再次踏上了奔赴天山的漫漫长路。
这一次,我们几乎是日夜兼程,星夜赶路。心中记挂着无崖子随时可能恶化的伤势,不敢有丝毫懈怠。十五天后,当我们再次望见天山那连绵不绝的雪峰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灵鹫宫依旧矗立在缥缈峰顶,云雾缭绕,但宫外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有序,巡逻的灵鹫宫侍女眼神锐利,见到陌生身影接近,立刻发出警示。
当梅、兰、竹、菊四剑婢闻讯赶到宫门,看到风尘仆仆、面带倦色的我们时,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白姑娘!李公子!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梅剑迎上前,语气关切。
“有紧急之事,需面见童姥。”我直言道。
童姥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但听到是我们求见,且事关紧急,竟破例提前出关。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石室,童姥盘坐在蒲团上,小小的身躯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她看着我们,眉头微挑:“才走了几个月,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江南那摊子事搞不定了?”
“大师姐,”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此次前来,是为求取天山雪莲,救人于危难。”
“救人?救谁?”童姥问,眼神锐利。
李莲花将无崖子重伤、急需雪莲等三味主药配制解药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李秋水可能涉及的细节,只强调是有蒙面人偷袭所致。
童姥听完,小小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寒霜,石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丁——春——秋!”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杀机,“这个欺师灭祖的叛徒!当年就该一掌毙了他!如今竟敢对同门师兄下此毒手!”
“大师姐息怒。”我连忙道,“现下最要紧的是救治二师兄。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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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对侍立一旁的梅剑道:“去,将药库中珍藏的、年份最久的三株‘九心雪莲’取来。”
梅剑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寒玉匣返回。匣盖打开,三株形态完美、花瓣层层叠叠、通体晶莹如冰雪雕琢的雪莲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与浓郁的灵气,果然是世间罕见的极品。
“多谢大师姐!”我郑重接过寒玉匣。
童姥摆摆手,神色依旧冷峻:“无崖子那小子,就是心肠太软,性子太优柔!当年若是听我的,早早清理门户,何至于有今日之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你们此去,务必小心。丁春秋那厮阴险狡诈,武功毒术皆不可小觑。救了无崖子后,若有机会……替我清理门户!”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杀气凛然。
“我们记住了。”李莲花肃然应道。
离开灵鹫宫,我们未作片刻停留,立刻下山。在山脚下,我们按计划分头。
李莲花将大部分盘缠留给我,自己只带了必要的干粮、水和少量金银。“南海路远,且需雇船出海,花费不菲。西域虽然荒凉,但沿途尚有商队驿站。你务必小心,寻珊瑚时勿要冒险深潜,安全第一。”
“你也是。”我看着他将长剑重新用布裹好背起,“火山之地,炽热危险,更可能有异兽盘踞。寻药固然要紧,但人必须平安回来。”
“放心。”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边塞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约定地点,三个月后,无论是否寻得,都在大理城汇合。”
“好,三个月后,大理城见。”
没有更多的话语,我们就在天山脚下分别,一个向南,一个向西,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山野与戈壁之中。
我独自一人踏上南下之路,心中第一次感到如此空落与忐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与李莲花几乎形影不离,共同面对了诸多风雨。此刻孤身上路,虽是为了救人,却也不免感到前路茫茫。
但很快,现实的挑战让我无暇多愁善感。南下之路同样艰险,山川阻隔,江河纵横,语言风俗差异更大。我雇了向导,换了马匹,有时甚至需要乘坐舟船。一路上,我依旧行医施药,既为积德,也为打听消息,换取盘缠。
南海之滨,风浪险恶。我辗转来到岭南沿海,花了重金,才雇到几位经验丰富、敢于出远海的老渔民和一条结实的海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寻觅了十余日,经历了几次不大的风浪,终于找到了一片据说可能有万年珊瑚生长的深海礁盘。
采集深海珊瑚是极其危险和耗费体力的事情。即便我内力深厚,闭气功夫远超常人,但在深水压力下长时间作业,依旧感到心肺负担极重。更要时刻警惕水下可能出现的危险——湍急的暗流,有毒的海葵水母,乃至偶尔游弋过的鲨鱼阴影。我用了七八天时间,多次下潜,才终于在一片陡峭的礁岩缝隙深处,采获了一株通体血红、质地致密、触手温润、年份足有数百年的红珊瑚。这虽非真正的“万年”珊瑚,但已是可遇不可求的解毒圣品。
取得珊瑚后,我毫不停留,立刻启程北返,直奔大理。心中计算着时间,李莲花那边不知是否顺利。
当我风尘仆仆、甚至因为多次潜水而有些面色苍白地赶回无量山琅嬛福地时,已是离开后的两个多月。
无崖子的伤势在这段期间果然有过反复,寒毒几次试图反扑,都被他凭借精纯的内功底子和我们留下的药物勉强压下,但人也更加消瘦憔悴。看到我平安归来,并带来了雪莲与珊瑚,他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希望。
“李师弟他……”他问。
“去西域寻找火山朱果了,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我将雪莲和珊瑚妥善收好,开始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并着手准备炼制“三阳驱毒丹”的其他辅药。
幸运的是,琅嬛福地的药库虽然受损,但许多存放在密封石柜或玉盒中的珍贵药材并未损坏。我很快就凑齐了除朱果外的所有辅药。
在福地深处一间尚算完好的丹房内,我开始了长达七天七夜的闭关炼药。丹房中央,是一座以地火为源的古老丹炉。炼制“三阳驱毒丹”的过程极其繁复苛刻,对火候的掌控、药材投放的时机、内力催化药性的分寸,要求都精细到毫巅。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全神贯注,将自身对药性的理解与《逍遥医典》中的记载融会贯通,小心操控着每一个步骤。
七日之后,丹成之时,整间丹房弥漫着一股奇异而醇厚的药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我小心翼翼打开丹炉,炉底静静地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呈晶莹剔透的碧绿色、表面隐有赤金与淡红纹路流转的丹丸,药香内敛,光华氤氲。
成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站立不稳。
无崖子服下一颗“三阳驱毒丹”后,配合我以金针引导药力,他体内的阴寒奇毒果然开始被至阳药力逐步中和、驱散。经过半个月的持续治疗和调理,他亏损的元气开始恢复,脸上的青黑之气尽褪,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伤势好了六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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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重生,全赖师妹与师弟。”这一日,无崖子已能下床缓步行走,在静室中对我们(李莲花已于数日前携带一枚炽热如火的“火山朱果”平安归来)郑重行了一礼,语气真挚,“救命之恩,同门之谊,无崖子没齿难忘。”
“二师兄切莫如此。”李莲花扶住他,“同门互助,理所应当。只是不知二师兄日后有何打算?此地……恐已非安全之所。”
无崖子环顾这间居住数十年的静室,目光掠过石壁上自己与李秋水早年共同刻下的字画痕迹,眼中掠过深深的怅惘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寂寥。
“此处……确已非久留之地。”他缓缓道,“尘缘已断,恩怨……也该放下了。我打算离开此地,寻一处真正清净无人打扰的所在,了此残生。江湖风波,武林恩怨,从此……与我再无瓜葛。”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彻骨的疲惫与看破。几十年的情爱纠葛,同门恩怨,生死一线,确实足以耗尽一个人的所有热情与执着。
“二师兄若不嫌弃,”我开口道,“可去江南苏州寻我们。我们在那里开了一间医馆,一所书院。医馆需人坐镇,书院也缺一位能教导学子琴棋书画、陶冶性情的先生。江南风景秀丽,生活安宁,正适合静养。”
无崖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意动,沉默片刻,展颜一笑,那笑容虽淡,却一扫之前的阴郁,显得通透而平和:“悬壶济世,教书育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好,待我伤势再好些,便去江南叨扰师弟师妹。”
又过了数日,无崖子伤势已愈八成,行动无碍。我们帮他收拾了琅嬛福地中尚存的、他坚持要带走的一些珍贵典籍、琴谱、画稿,以及少量他个人惯用的物品,然后护送他下山。
在山脚下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我们为他雇了一辆稳妥的马车,准备了充足的盘缠、沿途通关所需的路引,以及足够服用一月的温养药物。
“二师兄,一路保重。”我将一个绣着“莲芷医馆”地址的锦囊交给他,“到了苏州,按此地址寻我们即可。”
“师弟师妹亦请保重。”无崖子站在马车旁,一袭洗净的青色布衫,虽依旧清瘦,却已恢复了昔日的几分飘逸风采,“江湖路远,前路莫测,望你们……万事小心。”
我们目送着马车载着他,缓缓驶向通往东方的官道,最终消失在群山与晨雾之间。
回苏州的路,似乎比来时显得漫长了些。也许是身心俱疲,也许是心头还萦绕着无量山中的血色与寒冰,以及那份沉重的同门之托。
“希望二师兄这次,能真正放下过往,开始新的生活。”我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轻声道。
“放下谈何容易。”李莲花策马走在一旁,声音平静,“几十年的爱恨痴缠,刻骨铭心,岂是说忘就能忘的?但至少,人还活着,就有机会去尝试,去选择另一种活法。这或许……便是师父希望看到的‘逍遥’的另一面——从执念中解脱。”
是啊,从执念中解脱。无论是童姥对权力的掌控,无崖子与李秋水之间的情仇,还是未来可能面对的其他风波……“逍遥”二字,何其沉重,又何其艰难。
但我们已踏上了这条路,背负着传承与责任,便只能继续前行。
只是不知,在这波澜壮阔的天龙世界里,属于我们的“逍遥”之道,前方还有多少荆棘与风景。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