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龙八部22

第二十二章 西夏夜话

暮色四合时分,黄河水面的粼粼波光逐渐被夜色吞没。我们牵着马匹,站在一处高坡上,远眺西夏都城兴庆府的轮廓在最后的余晖中缓缓浮现。

这座矗立在河套平原上的都城,像一枚精心雕琢的印章,盖在黄土与蓝天交接的画卷边缘。城墙是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表面用石灰抹得平整,在夕照中泛着奇异的淡金色光泽。城楼是典型的中原样式,飞檐翘角,但装饰却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情——檐角悬挂着铜制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墙壁上绘满色彩浓艳的壁画,描绘着党项人信仰中的天神与神兽。

“比想象中更有气魄。”李莲花将马缰在手中绕了一圈,眯眼望着逐渐亮起灯火的城池,“听说李元昊建都时,特意请了中原、吐蕃、回鹘三地的工匠,果然融汇了各方精华。”

我点了点头,目光却被城门口的景象吸引。

兴庆府不愧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此刻虽已近黄昏,城门处依然车水马龙。驼铃声声,商队缓缓入城——有牵着满载丝绸瓷器的骆驼队的汉人商贾,有赶着牛羊的党项牧民,有头戴白帽的回鹘商人,甚至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各异的服饰,却都在这座城门下交汇,构成一幅生动斑斓的边塞风情画。

“走吧。”李莲花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天黑前得找个落脚处。”

我们牵着马匹走下高坡,融入入城的人流。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夕阳斜照中飞舞如金粉。

守门的西夏士兵穿着皮甲,头戴毡帽,腰间佩着弯刀。他们检查入城文牒时神情严肃,但动作并不粗暴。轮到我们时,李莲花递上提前准备好的通关文牒——那是段誉特意为我们签发的,盖有大理国玺,写明“逍遥书院李莲花、白芷夫妇游历四方,途径各国,望予通行便利”。

士兵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党项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接过文牒,仔细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我们,眼中闪过疑惑:“大理来的?逍遥书院……没听说过。”

“是江南的一个小书院。”李莲花神色从容,“我夫妇二人游历天下,途经贵国,想见识见识西夏风物。”

士兵首领将文牒还给李莲花,挥挥手:“进去吧。记住,亥时四城闭门,不得在街上逗留。”

“多谢。”

我们牵着马进了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晚风中招展。中原式的酒楼与党项人的帐篷店铺比邻而居,汉人的绸缎庄旁就是回鹘人的香料铺。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气味——烤羊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香、香料的浓香,还有骆驼身上特有的腥膻味。

街上的行人更多了。有穿着锦袍、头戴金冠的西夏贵族,有粗布麻衣的平民百姓,有身披袈裟的僧人,还有不少异域面孔的商人。语言更是嘈杂——汉语、党项语、吐蕃语、回鹘语交织在一起,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听不懂的西域方言。

我们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招牌的店前停下。客栈掌柜是个汉人老者,须发皆白,看见我们,热情地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干净敞亮。”

“住店。”李莲花道,“要两间上房,再给我们的马喂些草料。”

“好嘞!”掌柜招呼伙计牵马,亲自引我们上楼,“二位是从中原来的吧?这个时节来西夏可不多见。再过一个月,北风一起,这地方可就冷得紧喽。”

“我们只是路过,住几日就走。”我道。

掌柜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这两间最好,窗户朝南,白天暖和。二位先歇着,热水马上送来。晚饭是在房里用,还是下楼?”

“下楼吧。”李莲花道,“想尝尝地道的西夏菜。”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掌柜眉开眼笑,“小店厨子做的烤全羊、手抓肉,那可是兴庆府一绝!再配上一壶马奶酒,包您满意!”

简单洗漱后,我们下楼用膳。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有汉人商贾在低声谈生意,有党项武士在大碗喝酒,角落里还有一桌西域商人,正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激烈讨论着什么。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时,伙计端上菜肴——确实丰盛:一整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外皮酥脆,肉香四溢;一盘手抓羊肉,热气腾腾,配着蒜泥和辣酱;一盆羊杂汤,奶白色的汤里浮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几个面饼,烤得焦香。

“客官尝尝这马奶酒。”伙计殷勤地斟酒,“咱们西夏的马奶酒,跟别处的不一样,是陈酿的,不冲,反而有股子甘甜。”

我尝了一口,果然,酒味不烈,带着奶香和淡淡的甜味,入口顺滑。

正吃着,邻桌几个汉人商贾的谈话吸引了我的注意。

“……听说没有?皇宫里那位太妃,最近又召见了不少中原来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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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她不是几十年不见外客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这几个月,连着有好几拨人进宫,都是她亲自接见的。有和尚,有道士,还有几个看着像武林高手。”

“她见这些人做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几个商贾压低了声音,但以我和李莲花的耳力,依然听得清楚。

我们对视一眼,李莲花微微摇头,示意我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忽然一暗。

一个身着西夏官服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不像是常年生活在塞外的人。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扫视大堂时目光锐利如鹰。

客栈掌柜一见来人,连忙迎上去,用党项语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恭敬。那青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们这一桌,径直走了过来。

他在我们桌前站定,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在下赫连铁树,奉太妃之命,恭迎李掌门、白医师入宫。”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周围几桌客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我和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秋水果然知道我们要来。而且,来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有劳赫连大人。”李莲花放下酒杯,起身拱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赴一场寻常茶会,“只是不知,太妃如何得知我们到了兴庆府?”

赫连铁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们会如此镇定。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妃自有消息渠道。二位请随我来,马车已在外面等候。”

李莲花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李秋水已经知道了,避而不见反而不妥。

我们结了账,随赫连铁树走出客栈。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外表朴实无华,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四蹄修长,显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见我们,只是微微颔首,便掀开车帘。

“二位请。”赫连铁树道。

我们上了车。车厢内部比外表精致许多,铺着厚实的毛毯,座位上是柔软的锦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皇宫方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赫连铁树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闭目养神,没有交谈的意思。我掀开车窗的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但兴庆府的夜晚并不沉寂。许多店铺门前挂起了灯笼,将街道照得通明。夜市刚刚开始,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卖艺的,热闹非凡。远处,皇宫方向灯火辉煌,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片星河。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宫城。

西夏皇宫的格局果然与中原大相径庭。它不像紫禁城那样方正规整,而是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宫殿多用石材和黄土建造,墙壁厚实,窗子较小,显然是适应塞外寒冷多风的气候。许多建筑有着圆顶或穹顶,是典型的西域风格,但屋檐的飞檐翘角又是中原样式。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一处僻静的角门。门不高,用厚重的榆木制成,上面包着铁皮,看起来毫不起眼。

门无声开启。

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老嬷嬷静立门内。她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她看见我们,朝赫连铁树微微颔首,然后用汉语说道:“太妃在凌波阁等候,请二位随老奴来。”

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疏离感。

赫连铁树在门口停步,躬身道:“有劳秦嬷嬷。”说完便退到一旁,没有跟进来。

老嬷嬷——秦嬷嬷转身引路,我们跟在她身后。

进了角门,眼前是一条曲折的复道,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夜风穿过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将远处宫殿里的歌舞笙箫隔绝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复道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上面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秦嬷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缓无声,显然身怀武功。她的背影挺直,虽然年迈,但行动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人工湖上的三层阁楼,孤零零地立在湖心,只有一道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阁楼造型精巧,飞檐如展翅欲飞的鸟翼,在月光下投下优美的剪影。最奇特的是,整座阁楼通体用白色的石材建造,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用玉石雕琢而成。

“凌波阁。”秦嬷嬷停在廊桥入口,转过身,昏黄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太妃说,只见故人,不见外客。老奴在此等候,二位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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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嬷嬷。”李莲花向她微微欠身。

我们并肩走上廊桥。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湖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只有月光洒落时才会泛起细碎的银光。几尾锦鲤被脚步声惊扰,甩尾没入深处,荡开一圈圈涟漪。

廊桥很长,有九处转折,每一转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致——有时是远处的宫殿群,有时是湖心的假山,有时是岸边一丛丛在秋风中摇曳的芦苇。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廊桥尽头,便是凌波阁的正门。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抹昏黄的烛光。

我伸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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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的画像。

那些画像大小不一,装裱各异,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墨色犹新,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从豆蔻年华的少女到风华绝代的少妇,从江南水乡到塞外风沙,从春日赏花到冬夜围炉……数百幅画像,用笔墨定格了一个女子漫长一生的无数瞬间。

画像前,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白发女子。

她穿着一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裙,那颜色像是雨后的天空,清淡雅致。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大半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至腰际。身形瘦削得惊人,广袖长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见推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我呼吸一滞。

李秋水今年该有九十余岁了。

可眼前这张脸——除了眼角细密的纹路和满头如雪白发——竟依然保留着三十许人的轮廓。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光滑紧致,几乎没有老年斑;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让人惊艳的是那双眼睛,在烛火中依然明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让无崖子神魂颠倒的风采。

只是那眼神太深,太静,像是古井深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了最深处。

“来了?”她开口,声音却苍老得与面容毫不相称,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我还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早些。”

“师姊。”李莲花率先行礼,用的是逍遥派同门之礼,左手压右手,躬身三十度。

我跟着福身:“见过李师姊。”

李秋水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尤其久。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悦耳:“一个掌门,一个神医,倒真像是师父会选的人。”她缓步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蒲团,“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秦嬷嬷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凌波阁,我们可以安心说话。”

我们在她对面坐下。

矮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纹理细腻,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的小炭炉上,一把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李秋水亲自沏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动作优雅流畅如行云流水——取茶叶、温杯、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精准从容。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暴露出这具身体终究已经老去的事实。

“尝尝,这是用天山雪水烹的雨前龙井。”她将两盏茶推至我们面前,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幽,“我每年都派人去江南采买新茶,可怎么也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或许不是茶变了,是喝茶的人变了。”

我端起茶盏,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小口品尝。茶是好茶,芽叶完整,汤色明亮;水也是好水,清冽甘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只是……确实少了点什么。不是技艺的问题,是烹茶人的心境变了,茶味便也失了魂魄。

“师姊这些年,可好?”李莲花问得温和,像是寻常亲友间的寒暄。

“好?”李秋水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眼角细密的皱纹更深了些,“守着这冷清宫殿,看着镜子里的脸一天天老去——虽然老得很慢,慢得让人心焦——却死也死不了。你说这叫好?”

她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否还属于自己:“不老长春功……师父当年传我这门功夫时,说能驻颜长生。我那时年少,只想着永远保持青春貌美,永远被世人倾慕。他从未告诉我,长生是这样一件寂寞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眼角:“他也没告诉我,长生不等于不老。你看,皱纹还是会长出来,头发还是会变白。只是比常人慢得多,慢到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老去,却又无能为力。”

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不知是哪处宫殿的乐师在练习,或是哪个宫人在自娱自乐。曲调哀婉缠绵,如泣如诉,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那琵琶声穿过湖水,穿过夜空,飘进凌波阁,在李秋水的话音落下后填补了空白,却又让这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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