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清晨，日头刚爬上青柳巷的墙头，沈念安就背着个青布小书袋，一路小跑往学堂去。书袋是林晚娘亲手缝的，边角缀着两朵小小的青布莲花，里面装着先生发的《千字文》和一方磨得光滑的砚台，还有太姥姥塞的两块桂花糕，沉甸甸的，都是家人的心意。

学堂在县城东头的文昌巷，是个不大的院落，院里栽着两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矮桌和小马扎，便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先生是个年过花甲的老秀才，姓温，性子温和，却也极严，念安打去年入了学，倒也规规矩矩，从没挨过先生的戒尺。

“念安，等等我！”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念安回头，见是同巷的虎娃，正攥着个布包往这边跑，脸上还沾着点米糊，想来是早饭没吃完就赶来了。虎娃是隔壁王婶的小儿子，比念安小半岁，两人同坐一张桌，平日里最要好。

“你慢点，先生要查书了！”念安停下脚步，等虎娃跑到身边，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米糊。

虎娃嘿嘿一笑，把布包往念安手里塞：“我娘今早蒸的米糕，给你一块，甜得很。”

念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书袋：“我奶奶也给我装了桂花糕，咱们留着晌午吃。”说着，便拉着虎娃往院里跑，刚跨进门槛，就听见温先生的咳嗽声，两人忙收了声，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此时院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孩子，都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读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读书声，混着槐树叶的沙沙声，在清晨的风里飘得老远。念安也赶紧拿出《千字文》，跟着众人读起来，他的声音清亮，在一众童声里格外显眼，温先生坐在正屋的竹椅上，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勾了勾。

读了半个时辰书，温先生便让孩子们放下书本，开始教新字。他拿着一根细竹枝，指着黑板上的“孝”字，缓缓道：“这个字念孝，上为老，下为子，意为子女奉养父母，便是孝。譬如你们，听爹娘的话，好好读书，不让长辈操心，这就是孝。”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念安却想起了奶奶。前日奶奶夜里咳嗽，他便学着娘的样子，给奶奶端了杯温水，奶奶摸着他的头，夸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想到这里，他小手攥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孝”字，格外认真。

虎娃坐在一旁，笔杆握得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孝”字，上半部分的“老”歪到了一边，下半部分的“子”又挤成了一团，活像个歪脖子葫芦。他瞅了瞅念安写的字，方方正正，笔锋也有模有样，不由得撇了撇嘴：“念安，你写的真好，先生肯定又要夸你了。”

念安侧头看了看他的字，忍着笑，把自己的笔递过去：“你握笔姿势不对，要这样，手指离笔尖远些，手腕别晃。”说着，便握着虎娃的手，教他重新写了一个。

虎娃跟着念安的力道，慢慢写着，果然比刚才好看了些，他咧嘴一笑：“还是你厉害！”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几个比他们大些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小丫头推搡。那丫头看着比念安还小，梳着两个丫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眼眶红红的，却不肯哭出声。

“把你的糕拿出来！不然我们就把你的书扔了！”为首的胖小子叉着腰，一脸蛮横，他是县城里一个粮铺掌柜的儿子，平日里在学堂里就爱欺负人。

小丫头把布包护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我娘给我做的，不给你们！”

“不给？”胖小子伸手就要去抢，小丫头躲闪不及，被他推得摔在了地上，布包掉在一旁，里面的几块麦饼滚了出来。

周围的孩子都看了过来，却没人敢上前，虎娃也缩了缩脖子，拉了拉念安的衣角：“念安，别管了，他爹是粮铺掌柜，咱们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