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日头,比初一又暖了几分。青柳巷的石板路被晒得暖融融的,檐角的冰凌融成细水,滴答滴答落进墙角的枯草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晚娘一早便把家里收拾妥当,案上摆着前日备好的礼盒——一坛沈砚酿的米酒,两包晒得干爽的笋干,还有太奶奶腌的糖蒜。昨儿夜里,周明远托人捎来口信,说今日要带着月娘来青柳巷访友,顺道来家里坐坐。
“娘,姑姑和姑父什么时候来呀?”念安揣着个麦芽糖,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张望,眼睛亮晶晶的。他记着这位小姑姑,去年出嫁时,还偷偷塞给他一把花生糖,说等开春了,带他去邻县的河滩摸鱼。
林晚娘正坐在竹椅上择菜,闻言笑着抬头:“快了,估摸着巳时就到。你把堂屋的桌椅擦干净,再把你那套新笔墨摆出来,你姑父是读书人,定爱看这些。”
念安脆生生应了,蹦蹦跳跳地去了堂屋。沈砚陪着太奶奶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听见动静便放下书,起身道:“我去巷口迎迎他们,明远第一次来青柳巷访友,别走错了路。”
林阳也跟着站起来:“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俩刚走到巷口,就瞧见巷那头走来两个人影。前头的周明远穿着藏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步子迈得稳当;后头的月娘,穿着一身水红色袄裙,头上簪着支珠花,笑盈盈地挽着丈夫的胳膊,眉眼间满是新嫁娘的娇俏。
“明远,月娘,这边!”沈砚扬声喊了一句。
周明远闻声抬头,连忙加快脚步,笑着拱手:“大哥,林阳,劳烦你们来迎了。”月娘也跟着喊了声“大哥”“二哥”,眼眶微微泛红,“家里都好吧?太奶奶身子可还硬朗?”
“好,都好,太奶奶正盼着你呢。”林阳接过周明远手里的布包,“快进屋,娘在厨房炖着鸡汤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刚进院门,就听见念安的喊声:“姑姑!姑父!”
月娘低头一看,念安正扑到她跟前,手里还举着那套新笔墨。她连忙蹲下身,摸了摸念安的头,笑着说:“我们念安又长高了!这笔墨看着就好,定能写出好字。”
“先生说我楷书渐稳啦!”念安挺起胸脯,一脸得意。
进了堂屋,太奶奶正坐在八仙桌旁等着,看见月娘,连忙招手:“我的乖囡,可算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月娘快步走到太奶奶身边,依偎在她怀里,声音软糯:“奶奶,我好想你。”
“想就常来,”太奶奶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明远待你好不好?婆家的人可欺负你?”
周明远连忙上前回话:“奶奶放心,我爹娘都疼月娘,家里的事,从不让她多操心。”他说着,打开带来的布包,里面是两匹上好的绸缎,还有给太奶奶的暖手炉,给念安的字帖,“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林晚娘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笑道:“都是一家人,还带什么礼。快坐,鸡汤炖好了,这就端上来。”
苏婉也扶着腰走过来,笑着和月娘打招呼:“妹妹来啦,快坐,我给你倒杯热茶。”月娘看见她微隆的小腹,眼睛一亮:“二嫂,你这身子看着越发沉了,可得仔细些。”
说话间,饭菜便一一摆上了桌。炖得酥烂的老鸡汤,油亮亮的红烧肉,还有月娘最爱吃的糖醋鱼,满满一桌子,香得人直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周明远话不多,却总是细心地给月娘夹菜,剔掉鱼刺。月娘一边吃,一边给大家讲婆家的趣事:“我婆婆最是和善,知道我爱吃甜,天天让厨房给我做桂花糕。明远他弟弟才十岁,最是淘气,昨日还偷偷把我的珠花藏起来,害我找了半天。”
念安听得入了迷,扒着碗问:“姑姑,邻县的河滩真的能摸鱼吗?有小螃蟹吗?”
月娘被逗笑了,点头道:“有,还有青虾呢!等过几日天暖了,让你姑父带你去摸。”
太奶奶笑着说:“我们念安,就爱这些热闹。”
酒过三巡,沈砚端起酒杯,对着周明远道:“月娘从小就被我们宠着,性子单纯,往后,还要劳烦你多担待。”
周明远站起身,郑重地回敬:“大哥放心,我定护她一辈子周全。”
月娘看着丈夫,眼里满是温柔。她嫁过来的这些日子,周家待她亲厚,丈夫体贴,如今又见着一大家子人,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这便是最圆满的光景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得满堂生辉。女眷们坐在堂屋做针线,周明远和沈砚、林阳在院里下棋,念安则拉着月娘,叽叽喳喳地讲着县学的趣事。周明远偶尔抬头,看见妻子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扬起笑意。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青柳巷的初二,在这满院的笑语里,漾着比蜜糖还甜的温情。
大年初二的日头,比初一又暖了几分。青柳巷的石板路被晒得暖融融的,檐角的冰凌融成细水,滴答滴答落进墙角的枯草里,溅起细碎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