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春风愈发暖了,吹得府衙后院的海棠开得灼灼,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浅浅的粉色。盐案办结已逾半月,李主事伏法,余党肃清,官盐市价平稳回落至公道水准,百姓安居乐业,连潍水岸边的商船都比往日多了数倍,往来帆影点点,货声吆喝此起彼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林阳处理公务时,眉宇间的倦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笃定。这日散衙后,他踱步至后院,见乐瑶正蹲在廊下,对着一只新扎的纸鸢发呆——那是她前日央着府里的匠人仿着念安的样式做的,竹骨虽周正,却少了几分灵气,乐瑶总说不如青柳巷的精巧,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素色宣纸,眼里满是思念。
“瑶儿在想什么?”林阳轻手轻脚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替她拂去裙摆上的草屑与花瓣。
乐瑶仰起小脸,睫毛上还沾着一丝未干的潮气,眼里带着几分期盼:“爹爹,我想念安哥和承泽弟了。青柳巷的槐树应该也开花了吧?念安哥说过,等槐花开了,就用花瓣给我做香包;承泽弟是娘亲的亲外甥,他家的书铺里有好多好看的绘本,他还答应过要教我背他新学的唐诗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青柳巷看姨娘、姨父,还有他们呀?”
提及妹妹林月娘与妹夫周明远,林阳心中泛起一阵暖意。月娘嫁至青柳巷周家,与周明远相敬如宾,夫妻二人经营着一家颇有口碑的书铺,日子过得殷实小康。周明远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文尔雅,书铺里不仅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不少珍稀绘本与手抄孤本,往来主顾多是乡中秀才与求学子弟;月娘则聪慧能干,将书铺账目与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夫妻二人一同将承泽教得聪慧懂事、酷爱读书,小小年纪便在书铺的墨香中识了不少字,背了不少诗。而沈砚是林阳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与晚娘相携度日,其子念安沉稳踏实,跟着沈砚打理药圃、辨认草药,颇有少年老成之风。如今青州局势已定,府衙后院宽敞雅致,东跨院闲置着两间厢房,正好接两个外甥前来求学——既让承泽能脱离乡野师资匮乏之困,在青州接触更广阔的学识,念安能开阔眼界、精进草药之术,也能让乐瑶有伴,不至于在府衙里孤单。思忖再三,他早已修书一封送往青柳巷,邀沈砚与周明远、林月娘将两个孩子送来青州。
“爹爹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林阳揉了揉女儿的头,眼中满是笑意,“我已修书给你沈伯父、月娘姨娘和周姨父,让他们将念安哥和承泽弟送到青州来。往后,你们便可以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爹爹还会教你们写字断句、知晓事理,承泽是你的亲表兄,念安是世交兄长,你们要相互照料,好不好?”
“真的吗?”乐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蹦起来抱住林阳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让他坐不稳,“那太好了!我要让念安哥教我扎最漂亮的纸鸢,还要和承泽弟比谁背的诗多、谁跑得快!还要让承泽弟给我讲姨父书铺里的新绘本,讲姨娘、姨父的近况!”
苏婉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块走来,闻言浅笑道:“夫君这个主意甚好。承泽是你的亲外甥,念安是沈大哥的爱子,皆是品性纯良、聪慧上进的孩子。承泽在书铺墨香里长大,爱读书、通文墨;念安懂草药、实务强,与瑶儿作伴,既能让瑶儿不孤单,也能互相激励、共同进步,实属两全其美。”她早已让人将东跨院的两间厢房收拾妥当,窗明几净,还特意托人从集市上买来新的书桌、木床与笔墨纸砚,在窗台上摆上了几盆鲜活的绿植,又在书架上添置了些适合少年阅读的启蒙书籍、医书图谱与诗词绘本——知晓承泽自小在书铺长大,偏爱典籍绘本,念安懂草药,特意做了周全准备,就等着两个孩子来。
消息传到青柳巷时,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老槐树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香满整条街巷,周家书铺的木门敞开着,隐约能闻到里面的墨香与纸张的清香。沈砚拿着林阳的信,与周明远、林月娘一同站在书铺门前的老槐树下,身旁围着念安与承泽。周明远身着一袭青布长衫,手中还拿着一本刚整理好的《唐诗别裁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温文又带着期许:“承泽,你舅舅邀你去青州读书,那里有更渊博的学识、更广阔的天地,你舅父是为官之人,能教你许多书铺里学不到的道理。到了那边要守规矩,好好听舅舅、舅母的话,用心读书,莫要辜负家里的期望。”林月娘则抚摸着儿子的头,眼中满是不舍却又难掩欣慰:“是啊承泽,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和念安好好相处,凡事多谦让、多请教,常给家里写信,娘和你爹都记挂着你。你爹的书铺里新到了不少绘本,本想留着给你看,既然要去青州,便让你带着,路上解闷。”承泽用力点头,小手攥着父亲递来的绘本,眼神格外坚定:“爹,娘,我记着了!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学有所成,也让你们跟着享福,定不辜负舅舅、舅母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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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看着身旁的念安,沉声道:“念安,你林舅舅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学问、品行都是旁人的榜样,去了青州,既要向他学书本上的学问,更要学他的为人处世、为官之道,待苏婉舅母要恭敬,与承泽相互扶持,不可懈怠。”念安沉稳颔首,抬手将肩上的槐花瓣拂去,声音清朗:“爹,我明白。我会照顾好承泽表弟,好好向舅舅请教,恭敬舅母,绝不辜负你与舅舅的信任。”
晚娘与林月娘一同为孩子们收拾行囊,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箱,全是长辈的牵挂。林月娘给承泽收拾了换季的衣裳,又将自己腌的咸菜、做的枣泥糕仔细装好,还亲手缝了一个绣着平安结的香囊,让承泽贴身带着;周明远则从书铺里挑选了几本珍稀的手抄绘本、一套全新的《四书章句集注》,还有一支自己珍藏多年的狼毫笔送给儿子,叮嘱他好好练字、多读典籍;沈砚把自己整理多年的草药图谱与几本珍贵的孤本医书交给念安,让他带去青州继续研习;晚娘也做了些念安爱吃的酥饼,塞进他的行囊。念安特意挑选了几根最坚韧的竹条,打算到青州后给乐瑶扎一只独一无二的槐花纸鸢;承泽则将父亲送的绘本与自己平日里摘抄的诗词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想让舅舅指点一二,心里还默默记着要给舅母带母亲托转的手工绣帕。
离别那日,青柳巷的邻里与书铺的老主顾都来送行,站在老槐树下挥手道别。周明远与林月娘送着两个孩子到渡口,林月娘又拉着承泽的手反复叮嘱:“到了青州要听话,不可顽皮,帮舅舅、舅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和乐瑶好好相处,若有不懂的学问,多向你舅舅请教……”周明远在一旁轻声补充:“你舅父学识渊博,又懂为官之道,你既要学他的书,也要学他的人。书铺里的事不用你牵挂,我与你娘会照料好。”承泽强忍着眼眶的潮气,点头道:“娘,爹,你放心,我都记着,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劳累。”念安则站在一旁,默默帮承泽拎着行囊,眼神坚定——他知道,此行不仅是为了自己求学,更要照看好年幼的表弟,莫让舅舅、舅母费心。沈砚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一路小心,凡事多听舅舅、舅母的话,到了青州记得报平安。”
船行渐远,承泽趴在船舷上,望着岸边父母与沈伯父的身影越来越小,书铺的轮廓渐渐模糊,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念安递过一块手帕,轻声道:“承泽,别难过,舅舅、舅母都是亲人,青州就像家一样,我们好好读书,将来学有所成,也好让姨娘、姨父放心。”承泽擦干眼角的潮气,重重点头:“念安哥,我知道了,我们一起好好学,将来我还要帮我爹把书铺开到青州来呢!”
半月后,青州码头人头攒动,往来的商贩、船民络绎不绝,潍水的春风裹着淡淡的水汽,吹在脸上格外舒爽。林阳带着乐瑶与苏婉早已等候在岸边,乐瑶穿着一身新做的粉裙,踮着脚尖不停地张望,小手紧紧攥着林阳的衣袖,生怕错过船的影子。“爹爹,承泽弟会不会忘了给我带新绘本?舅母,你说他们会不会喜欢府里准备的房间呀?”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船笛声响,一艘乌篷船缓缓向岸边驶来。乐瑶眼睛一亮,指着那艘船大喊:“是沈伯父的船!是念安哥和承泽弟!”
船刚停稳,乐瑶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一把拉住刚下船的念安的手,又转向承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念安哥!承泽弟!我好想你们呀!青州可好玩了,我带你们去潍水边放纸鸢,还带你们去看府衙后院的海棠花,承泽弟,你答应我的新绘本呢?还有姨父书铺里的趣事,快讲给我听!”
念安依旧是沉稳模样,见了林阳与苏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舅舅安好,舅母安好。劳烦舅舅、舅母特意来接我们,一路劳顿,辛苦了。”承泽则先朝苏婉躬身恭恭敬敬喊了声“舅母好”,再扑进林阳怀里,带着几分雀跃:“舅舅!我好想你和舅母!娘让我给舅母带了她亲手绣的帕子,还给你们带了她腌的咸菜、做的枣泥糕,爹还让我给你带了他书铺里新收的手抄本《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