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三月,惠风和畅,西街外的空地上搭起了连片的布棚,一年一度的书市正热闹开锣。各色摊位上,新旧典籍堆叠如山,抄本、刻本、绘本错落摆放,墨香混着草木的清新弥漫在空气中,比平日的西街更添了几分烟火气与文韵。往来人群摩肩接踵,既有捧着书卷细读的学子,也有讨价还价的书商,还有带着孩童挑选启蒙读物的百姓,叫卖声、翻书声、论辩声交织在一起,一派欣欣向荣。
“承泽哥,你看那摊位上有好多旧书!”乐瑶牵着承泽的衣袖,踮着脚尖指向不远处一个堆满古籍的摊位,小脸上满是好奇。今日林阳需处理公务,便托苏婉带着三个孩子前来书市,苏婉提着食盒走在后面,笑着叮嘱:“慢些走,莫要挤着,书市人多,仔细看好脚下。”
承泽目光早已被各类典籍吸引,闻言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摊位上的书册,目光在一本封面破损的《诗经》刻本上停住。这本刻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甚至有几页出现了撕裂的痕迹,但字迹依旧清晰,版式古朴,一看便知是早年的善本。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拿起,翻到扉页,只见上面钤着一方模糊的“东莱书院”印章,心中不由一动——东莱书院是青州百年名校,早年毁于战乱,如今仅存遗址,没想到竟能在此见到书院旧藏。
“老板,这本《诗经》刻本可否让我仔细看看?”承泽抬头问道。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他态度恭敬,又识得古籍价值,便笑着点头:“小公子尽管看,这可是我从乡下收来的老物件,正经的前朝刻本。”
念安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刻本的破损处,轻声道:“这书保存得不甚完好,不少页角霉变、纸页撕裂,若不及时修补,怕是再过些时日便难以翻阅了。”他跟着府衙医官学习时,曾见过医官用草药制成的浆糊修补古籍,故而略知一二。
承泽心中惋惜,这本《诗经》刻本字迹遒劲,注释详尽,若是损毁实在可惜。他抬头看向苏婉,眼中带着期盼:“舅母,这本刻本是东莱书院的旧藏,若是能修补完好,定是难得的典籍,我们可否买下它?”
苏婉走上前,翻看了几页,见字迹清晰、内容完整,只是品相受损,便对摊主道:“老板,这本刻本作价多少?”摊主见他们真心想买,便报了个公道价,苏婉爽快付钱,将刻本递给承泽:“你既爱惜典籍,便好好收着,若能修补好,也是一桩美事。”
承泽接过刻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念安道:“念安,你之前见过医官修补古籍,不知可否教我?我想试着把这本刻本修补好。”念安点头应允:“我记得医官用的是楮树浆糊,还要准备细绢、镊子,等回去后,我们一同找医官请教具体的步骤。”
乐瑶在一旁看得热闹,拉着苏婉的手往另一处摊位走去:“舅母,你看那有画着山水的扇子!”摊位上摆着各色纸扇,扇面上绘着青州八景,笔墨雅致,苏婉拿起一把绘着“潍水拖蓝”的扇子,递给乐瑶:“喜欢便拿着,这扇子上的景致,正是青州的好去处,日后让你爹爹带你去瞧瞧。”
乐瑶欢喜地接过扇子,正欲道谢,却见不远处围了一群人,隐约传来争论声。承泽好奇道:“那边何事这般热闹?我们过去看看。”四人挤过人群,只见中间站着两位老者,一位身着青衫,手持一卷《左传》,另一位身着白袍,捧着一本《公羊传》,正为“郑伯克段于鄢”的释义争得面红耳赤。
“依我之见,郑伯此举实乃蓄意为之,纵容共叔段骄奢跋扈,待其谋反再行讨伐,虽属正义,却失为君之道!”青衫老者声如洪钟,引得周围学子频频点头。
白袍老者当即反驳:“不然!共叔段恃宠而骄,僭越礼制,郑伯再三忍让无果,方才出兵,实乃顾全大局,何来蓄意之说?《公羊传》有云‘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正是赞郑伯有决断之力!”
二人各执一词,周围学子也分成两派,争论不休。承泽听得入神,他曾在父亲的书铺里读过《左传》,也听林阳讲解过这段历史,心中自有一番见解。念安虽更潜心医理,却也通史书,见状轻声对承泽道:“你觉得二位老者所言,孰是孰非?”
承泽沉吟片刻,道:“青衫老者所言‘失为君之道’固然有理,郑伯确有纵容之嫌;但白袍老者所说‘顾全大局’亦非无据,共叔段的僭越已成定局,郑伯出兵实为无奈之举。依我看,这段史实的关键,在于‘礼’与‘势’的权衡,郑伯虽守住了社稷,却失了兄弟情分,终究是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