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清风徐。

林明德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四十年前的“林家旧案”,祖父林清轩因直言获罪,家道中落,父亲从小在白眼和贫困中长大。那段历史是林家永远的隐痛,却也是他们坚持某种信念的源头。

“祖父当年被贬时,说过一句话。”林念桑望着窗外夜色,“他说,清官不是不沾泥,而是在泥泞中行走时,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此刻,在扬州驿馆的斗室里,林明德重新铺开纸张,开始撰写那篇后来震动朝野的《江南民生疏》。他决定不遵循奏章惯有的四平八稳,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方式,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呈现。

开篇第一句便是:

“臣自三月离京,遍历江南三府九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今据实以报,不敢有半字虚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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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堂上的惊雷

七月初六,林明德返京。他没有先回府,而是径直前往宫门递折子。黄门官接过那厚厚一叠奏疏,面露难色:“林大人,这……这也太长了,按例需先经通政司摘要……”

“一字不可删。”林明德斩钉截铁,“请原样呈送御前。若圣上怪罪,我一人承担。”

奏疏送入宫中时,皇帝正在御花园赏荷。太监低声禀报后,皇帝微微挑眉:“哦?林念桑的儿子回来了?写了多少字?”

“回陛下,约……约两万余字。”

皇帝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寻常奏章不过千字,上万字的极少见。他沉吟片刻:“拿来看看。”

这一看,就从午后看到了掌灯时分。

皇帝看得很慢,有时停下,让太监在地图上找出奏章中提到的地方;有时沉吟,用朱笔在空白处批注几字;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偷偷观察,发现皇帝翻到描述“观音土”那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烛火跳跃,映着皇帝眼角的细纹——这位登基十五载、以勤政着称的君主,此刻显出一种少见的疲惫。

终于,皇帝合上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宫墙。

“传旨。”良久,他开口,“明日早朝,着林明德上殿,细奏江南之事。”

掌印太监躬身:“是。那这奏章……”

“印发六部九卿,人手一份。”皇帝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让大家都看看,朕的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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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大臣们显然都已连夜读过那篇奏疏,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眼含愤慨。

林明德跪在御阶下,平静地陈述调研所得。他没有激昂陈词,只是将奏章中的事例一一讲来。讲江宁江堤的糠土,讲湖州的杂捐,讲徽州的空仓,讲扬州的观音土。

当他讲到那个叫张五斤的农户,一年辛苦反而倒欠三钱银子时,朝堂上终于起了骚动。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林明德所言虽有实据,但未免以偏概全!江南乃赋税重地,若照他所言,岂非百官皆贪、万民皆苦?臣恐此言动摇国本!”

立刻有数位大臣附和。

林明德抬头:“尚书大人,下官并未说‘皆’。但一县之中,若有十户倒欠,是农户之过;若有百户倒欠,是县令之责;若三府九县,处处可见倒欠之户——”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这该是谁的过?”

朝堂静了一瞬。

刑部侍郎冷笑:“林大人年轻气盛,见些民间疾苦便大惊小怪。治国如烹小鲜,若按你这般较真,处处掣肘,政令如何推行?”

“下官愚见,治国不是烹小鲜。”林明德转向他,目光清澈,“是治大病。病在腠理,不治将深。今日见疮痈而掩面,来日毒入骨髓,恐非刮骨不能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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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刑部侍郎涨红了脸。

“够了。”

御座上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噤声。皇帝缓缓起身,走下丹陛。玄色龙袍扫过光洁的金砖,停在了林明德面前。

朝臣们屏住呼吸。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想起二十年前,也有一位林姓官员在这大殿上直言进谏。那是林清轩,林明德的祖父。彼时先帝震怒,当庭摘了林清轩的顶戴。后来林清轩病逝于流放途中,林家一蹶不振。

历史仿佛一个轮回。

但这一次,皇帝伸手扶起了林明德。

“你的奏章,朕看了三遍。”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沉重,句句锥心。朕问你:若依你之见,当如何?”

林明德深吸一口气:“臣有三请。”

“讲。”

“一请彻查江南赋税,废除一切苛捐杂费,违者严惩不贷。”

“二请重审近年河工款项,追回贪墨,另选贤能重修江堤。”

“三请……”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请开言路,许各地士民直达天听,不受地方阻挠。”

朝堂哗然。第三条尤其敏感——这意味着要打破地方官员对信息的垄断。

皇帝沉默着,目光扫过群臣。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愤懑。

终于,皇帝开口: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