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远重重点头。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管家林福迎上来,眼中含泪:“老爷,真的……定了?”
“定了。”林念桑拍拍老仆的肩膀,“收拾东西吧,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那些御赐的珍宝古玩,都造册封存,将来交还朝廷。”
“那田庄那边……”
“派人先回去通知,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就行。”林念桑想了想,“对了,义学的孩子们知道我要回去长住,一定很高兴。让厨房准备些糖饼,每个孩子分两个。”
林福抹了抹眼睛:“是,老爷。”
夜深人静,林念桑独自坐在书房里。这里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三十七年来的每一个重大决策,几乎都是在这里酝酿成形。书架上堆满了卷宗,桌上还摊着未批完的奏章。
他抽出一本旧奏折,是先帝朝时他力谏减免江南赋税的折子。上面有先帝的朱批:“卿言甚善,然国用不足,奈何?”他记得自己接到朱批后,连夜另上一折,详细列出节流开源十二策,最终说动先帝减赋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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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真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啊。
他又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画上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桑田连绵。画的一角题着两句诗:“何日归田去,闲看桑柘影。”这是他三十年前画的,那时新政刚刚提出,阻力重重,他心力交瘁时,便画了这幅画以自慰。
如今,终于可以真正“归田去”了。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有些空落落的。三十七年,几乎整个人生都献给了这座京城、这个朝堂。真要离开时,才发现那些曾经厌烦的琐碎日常——早朝的钟声、同僚的争论、无尽的奏章——都已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父亲。”儿子林明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林念桑招手让他进来:“都安排好了?”
“是。”林明德在父亲对面坐下,“陛下赐了‘两世清芬’匾额,儿已派人先送回田庄。另外,几位阁老明日设宴为父亲饯行。”
林念桑点点头,忽然问:“明德,为父辞官,你可有不满?”
林明德一愣,随即摇头:“父亲常说,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如今新政已成,父亲此时退去,正是时候。儿只担心父亲身体,长途跋涉……”
“为父还没老到那种程度。”林念桑笑了,“倒是你,留在朝中,务必谨记:不结党,不营私,超然中立。你是林家长子,多少人盯着你。一步行差踏错,不仅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林氏清名。”
“儿谨记。”
“还有,”林念桑沉吟道,“新政虽好,但需防其弊。任何法度,行之既久,必生弊端。你要做的是补弊纠偏,而非盲目维护。若有一日,新政反成害民之政,你要第一个站出来指陈其失。”
林明德郑重应下。
父子俩谈到深夜。从朝局动向,到家中琐事,到田庄义学的管理。这是三十七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从容地长谈。
次日,饯行宴设在翰林院。来了三十多位官员,有阁老尚书,也有翰林新秀。席间无人说伤感话,只谈诗文典故,气氛倒也轻松。
宴至半酣,翰林学士陈廷敬举杯道:“下官有一问,想请教林相。”
“请讲。”
“林相一生,力主新政,锐意革新。如今新政初成,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急流勇退?”
满座皆静。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想问。
林念桑放下酒杯,缓缓道:“陈学士可知,何为‘时’?”
不等回答,他继续说:“农人种地,讲究时节。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若春行冬令,则苗不长;若秋行春令,则实不熟。治国亦然。”
“新政推行,如春耕夏耘,需全力以赴。如今初见成效,如秋实初成,当小心收获,妥善储藏。若此时又急于下一轮耕种,则地力耗尽,来年必衰。”
他环视众人:“我朝立国百五十年,经历过多次改革。有成者,皆是顺应时势,循序渐进;失败者,多是急于求成,违背天道。今我退去,不是畏难,而是识时。待新政根基稳固,土壤肥沃,自然会有后来者推行第二步、第三步。”
“那林相不怕后来者改弦更张,否定新政吗?”一位年轻翰林问。
林念桑笑了:“若新政真是良法,自会扎根民心,任谁也否定不了。若新政本有缺陷,被后来者改进修正,岂不是好事?难道我林念桑的面子,比天下百姓的福祉还重要?”
这话说得众人肃然。
宴席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林念桑站在翰林院门口,回望这座他曾经读书、修史、参与机要的建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参加殿试的情景。
那时他写下的策论题目是《论君子之道》。文中有一句:“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如今四十年过去,他终于可以坦然说:道虽未尽行,然义已尽矣。
离京那日,皇帝竟微服亲至城门相送。
“陛下,这如何使得?”林念桑欲行大礼,被皇帝扶住。
“太傅不必多礼。”皇帝坚持用这个称呼,“朕来送送老师,有何不可?”
两人登上城楼,俯瞰京城。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整座城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
“朕昨夜梦到林相了。”皇帝忽然说,“梦见太傅还是当年模样,在御书房教朕读书。朕背不出《尚书》,太傅也不责罚,只说‘陛下明日再背’。”
林念桑微笑:“陛下天资聪颖,其实很少背不出,那次是因为感染风寒,精神不济。”
“太傅还记得。”
“记得。陛下七岁到二十三岁,每一篇文章、每一次问答,臣都记得。”
皇帝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太傅这一去,朕便真是孤家寡人了。”
“陛下有贤后辅佐内庭,有忠臣效力外朝,有万民拥戴天下,何来孤单?”林念桑正色道,“只是为君者,高处不胜寒,本就需耐得住寂寞。陛下要习惯。”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这是臣临别赠言,请陛下回宫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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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接过,郑重收起。
时辰到了。林念桑最后一次向皇帝行礼,转身走向马车。那只是一辆普通的青篷车,除了林福,只带了一个书童、两个老仆。行李不过几箱书籍、几件衣物。
“太傅!”皇帝忽然在身后喊道。
林念桑回头。
“保重!”
林念桑深深一揖,然后上车,再不回头。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驶向南方。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林福红着眼眶:“老爷,真就这么走了?”
“走了。”林念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三十七年,够长了。”
车行三日,抵达黄河渡口。站在船头,看滚滚黄河东逝水,林念桑忽然想起李白那句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