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破例。按照林家规矩,年过七十者便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去祠堂行礼,以免劳累。林念桑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守了二十七年,今日却要破了。
林明德想要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上前搀扶父亲,父子二人慢慢走出房门,穿过庭院,走向祠堂。
路不长,他们却走了很久。
林念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路过那株老桑树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这树,是你出生那年栽的。你娘怀着你时害喜,什么都吃不下,唯独想吃桑葚。可那时不是季节,我就说‘咱们种一株吧,等孩子出生,就能吃上了’。”
他笑了笑:“结果你夏天出生,桑树才刚抽芽。你娘笑我糊涂,我说‘不急,总有一天能吃到’。后来你三岁那年,这树第一次结果,紫莹莹的,甜得很。你吃得满嘴满手都是紫色,你娘一边给你擦一边笑。”
林明德泪流满面。他记得那个场景,虽然模糊,但母亲温柔的笑声和父亲含笑的眼神,一直留在他记忆深处。
“你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林念桑望向天空,“她说‘老爷,我先去给明德探探路’。我说‘你慢些走,等等我’。这一等,就是三十八年。”
他们终于走到祠堂门前。
林家祠堂不大,三间青瓦房,朴朴素素。推开门,正中央是祖宗牌位,香火缭绕。最显眼的,是迎面墙上那八个大字——守心、明志、务实、泽民。
字是林念桑六十岁时亲手所书,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林念桑没有上香,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八个字。良久,他轻声说:“明德,我的后事,你按我说的办。”
“父亲请吩咐。”
“第一,我死后,葬在你祖父祖母墓旁。不起高坟,不立华表,只植桑树数株。”
林明德叩首:“是。”
“第二,丧事从简。不设道场,不收奠仪,不宴宾客。咱们自家人,磕个头,烧炷香,就够了。”
“第三,”林念桑转身看着儿子,目光如炬,“我留下的那些田产、铺面,除了祖宅和祭田,其余全部变卖。所得银两,一半用于修缮县学、资助寒门子弟;另一半在各地设‘桑济仓’,丰年收粮,荒年放赈。此事由你亲自督办,须立碑公示,年年核查。”
林明德重重叩首:“儿子遵命!”
“最后,”林念桑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好好教导儿孙。不必强求他们个个出将入相,但求他们堂堂正正做人,明明白白做事。林家可以不做高官,不能不做好人。”
他说完了,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父亲,咱们回屋歇息吧。”
林念桑摇头:“我想在这儿坐会儿。你忙你的去,朝中事大,不必守着我。”
林明德不肯走,林念桑佯怒:“怎么,我还没死呢,就不听我的话了?”
最终,林明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祠堂里只剩下林念桑一人。
他慢慢走到蒲团前,没有跪,只是坐下。阳光从门缝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微尘,也照亮了他沧桑的脸。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岁那年,母亲饿死前枯瘦的手如何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
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咳出的鲜血如何染红粗布衣襟。
想起二十三岁那年,他如何在废墟中捡起烧焦的家谱残页,发誓要重建林家。
想起三十五岁那年,他娶妻时的红烛高照,妻子羞涩的笑。
想起四十七岁那年,明德金榜题名,他躲在祠堂里哭了一场——不是喜极而泣,是终于对得起列祖列宗。
想起六十岁那年,他写下那八个字时,笔尖如何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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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
九十七年,很长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林明德处理完紧急政务匆匆赶回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满祠堂,林念桑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他脸上带着极淡的微笑,那么安宁,那么满足。
“父亲?”林明德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跪下来,伸手去探父亲的鼻息——停了。再去摸手——已经凉了。
林明德没有哭,只是轻轻将父亲揽入怀中,像小时候父亲抱他那样。他把脸贴在父亲尚有余温的额头上,很久很久。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林家上下很快得知了老爷离世的消息。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慌乱无措,大家默默地跪在祠堂外,磕头,送别。
林明德亲自为父亲净身、更衣。他选的是父亲最常穿的那件深青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的补针细密整齐。穿好衣服,他凝视着父亲安详的容颜,终于落下泪来。
“父亲走得很安详。”妻子王氏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