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打开布包,愣住了。
里面是两张微微发黄的纸,一支用过的毛笔,还有半块墨锭。纸虽然旧,但很平整;笔虽然秃,但还能用;墨虽然只剩半块,但足够练字。
“这是……”素云的声音有些颤抖。
“先生给的。”承志小声说,“先生把我叫到一旁,说这些是他用旧的,我要是不嫌弃就拿着用。还说……还说他知道我家不易,让我好好学,就是对我娘最好的报答。”
素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转身用袖子擦去,但泪水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织机上,浸湿了刚织好的布面。她想起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在织机前默默流泪,因为眼睛疼,因为生活苦,因为看不到希望。
但如今不同了。
林家的义学,先生的善意,儿子的懂事……这些像一点点微光,汇聚起来,照亮了她原本以为会永远黑暗的人生。
“娘,你怎么了?”承志有些慌张。
“没什么。”素云转过身,红着眼眶却笑着,“娘是高兴。去,拿沙盘来,娘虽然不识字,但看你写字,也觉得欢喜。”
承志用力点头。
暮色降临,山村炊烟袅袅。素云家的油灯又亮了起来,这一次,灯下不只有织机的“唧唧”声,还有树枝划过沙盘的“沙沙”声,和孩子稚嫩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素云一边织布,一边跟着默念。这些句子她听承志念过许多遍,早已记在心里。有时她甚至幻想,如果自己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机会,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她不怨。就像母亲说的,庄稼人认命,但也要拼命。认的是出身,拼的是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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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织机上的布越积越多。
素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有时织着织着,就看不清经纬,不得不停下来揉眼睛。她知道,自己正在步母亲的后尘。但她不后悔,就像母亲当年不后悔一样。
女人啊,一辈子就像这织机上的梭子,来来去去,都是为了那一线希望。
立冬前,素云终于凑足了一匹布。
她仔细地将布匹包好,天未亮就出发去镇上。十五里山路,她走了两个时辰。镇上的布庄她常来,掌柜的认识她。
“素云,这次织了多少?”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姓陈。
“一匹,您看看。”素云解开包袱。
陈掌柜仔细检查布匹的质地、密度、匀整度,点点头:“还是老价钱,二百文。不过……”他顿了顿,“素云,你这布织得是真好,但最近镇上来了批江南的细布,价钱比你便宜,花色还多。以后……我可能收不了这么多了。”
素云的心猛地一沉。
“你也知道,咱们这小地方,用得起细布的人家不多。”陈掌柜叹口气,“要不,你试试织些粗布?虽然价钱低,但好卖。”
粗布一匹只能卖八十文。
素云算了算,如果织粗布,要凑够承志的束修和纸笔钱,得织将近四匹。可她的眼睛……还能支撑她织四匹布吗?
“我……我再想想。”素云接过二百文钱,手有些抖。
“素云啊,”陈掌柜叫住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儿子是不是在林家义学读书?”
素云点头。
“林家庄最近在招工,说是要整理藏书楼,需要人手打扫、归类。活不重,就是要求细心,最好认得几个字。”陈掌柜说,“你不是跟你儿子学了些字吗?要不要去试试?一天二十文,管一顿午饭。”
素云愣住了。
去林家庄做工?那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林家在她心中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比织布挣得多,而且不伤眼睛。
“我……我能行吗?”她有些胆怯。
“试试总没错。”陈掌柜笑道,“你家承志在义学读书,林家人最重教化,说不定会照顾些。”
素云攥紧了手中的铜钱,指甲掐进掌心。
“谢谢陈掌柜,我……我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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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素云站在林家庄的大门前。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这座庄园。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她低头看看自己打补丁的衣裳,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门房是个老者,听说她的来意后,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认字吗?”
“认得……认得一些,跟我儿子学的。”素云小声说。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素云点头。
老者递过纸笔,素云紧张地接过。笔在她粗糙的手中显得格外陌生,她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素云”二字。那是承志教她的,她练了无数遍。
老者看了看,点点头:“进来吧,我带你去见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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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重重院落,素云目不斜视,但余光还是瞥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象:雕花的回廊,精致的假山,甚至还有一个种满荷花的小池塘。这就是富贵人家的世界,和她那个只有织机和土炕的屋子,完全是两个天地。
藏书楼在庄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两层小楼。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儒雅男子,姓周,听说是林老太爷的远房亲戚。
“你就是素云?承志的母亲?”周管事温和地问。
素云惊讶地抬头:“您……您认识承志?”
“义学里每个孩子的名字我都记得。”周管事笑道,“承志很用功,先生常夸他。你是来应征整理藏书楼的?”
“是,但我……我没做过这样的活,只怕做不好。”
周管事摆摆手:“不难,就是把书按编号放回原位,擦拭书架,防止虫蛀。只是要细心,不能把书弄坏了。有些书年代久远,纸张脆弱,要特别小心。”
他带素云走进藏书楼。
素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书。
层层叠叠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屋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的书皮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有的用绸布包着,显得格外珍贵;还有的厚厚的,像砖头一样。
空气中有种特殊的味道,是纸张、墨香和岁月混合的气息。
“这里共有藏书三千六百卷,”周管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回荡,“有经史子集,也有农书医书,甚至还有一些海外传来的奇书。林老太爷说,书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读的。所以义学的孩子可以来借,庄里的佃户也可以来借,只要爱惜就好。”
素云轻轻抚过一个书架,指尖传来木质的温润触感。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因为不识字而吃的苦,想起丈夫被骗的田契,想起看不懂的药方……
如果那时有这样一个地方,如果那时能借到一本书,如果能认字……
“你主要的工作就是保持这里的整洁,”周管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每天从辰时到申时,中间休息一个时辰。月钱六百文,十日一结。”
素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百文!这是她织布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而且不伤眼睛,还能在书堆里工作。
“我……我愿意做!”她急切地说,生怕这个机会溜走。
周管事笑了:“那好,明日就开始吧。对了,”他指指角落里一个小桌,“那里有纸笔,你若想学认字,空闲时可以自己看书写字。这里的书,你都可以看。”
素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低头:“谢谢……谢谢周管事。”
“不必谢我,”周管事望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义学的屋顶,“林老太爷常说,教化不是施舍,是点亮一盏灯。你儿子是一盏灯,你也可以是。灯多了,这世道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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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素云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清晨,她送承志去义学,然后去林家庄的藏书楼工作。辰时到申时,她在书海中整理、擦拭、归类。那些书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她虽然看不懂内容,但能感受到每一本书的分量。
午休时,她会在那个小桌前坐下,拿出承志教她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有时周管事路过,会指点她一二;有时义学的先生来借书,也会教她几句。
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就像她织布一样,一线一线,不急不躁。
一个月后,她已经能看懂简单的书信了。
两个月后,她开始读一些浅显的蒙书。
三个月后,她鼓起勇气,向周管事借了一本《齐民要术》。这是本农书,讲的是种田养蚕的法子。她虽然不种田,但书里有些织染的技巧,对她织布有帮助。
周管事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