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陈老四磕了磕烟斗,“土地不会跑,土地不会骗人。”
铁柱回来那天,跪在院子里哭了一场。陈老四没说什么,只是把锄头递给他:“明天跟我下地。”
头几天,铁柱挥锄的姿势生疏而笨拙,没干一会儿就满手水泡,累得直不起腰。陈老四也不催他,只在自己干活的间隙,教他如何用力,如何省力,如何看土壤的墒情,如何辨杂草和庄稼。
一个月后,铁柱手上的茧子厚了,腰杆子挺直了,饭量大了,夜里也睡得沉了。
有一天傍晚收工,父子俩坐在田埂上休息。夕阳把西天的云彩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铁柱忽然说:“爹,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您为什么一辈子守着这片地。”铁柱抓了把土,“在城里,我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活干,吃了上顿愁下顿。可是在地里,我今天锄了草,明天草就不会长那么快;我今春播了种,秋天就能有收成。看得见,摸得着。”
陈老四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林清轩老太爷的话——土地能长人心。
是啊,人心是需要根基的。在这片土地上,你付出汗水,土地回报你粮食;你尊重它的规律,它不会让你失望。这种踏实、这种确定性,是这个变幻莫测的世间最稀缺的东西。
而林老太爷当年从京城归来,放弃高官厚禄,回到这片土地上,是不是也在寻找这种根基?
陈老四听说过林清轩的故事。林家曾是京中显贵,林清轩本人官至三品,可谓朱门绣户,权势煊赫。可他却在上达天听、权势最盛时急流勇退,回到这江南小镇,守着祖田,过着简朴的生活。
当时多少人议论,说林清轩傻,说他不识时务,说他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回来当个田舍翁。
可是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些留在京城的同僚,有的因党争被贬,有的因贪腐入狱,有的家族败落,子孙不肖。唯有林家,在这江南一隅,稳稳当当地传承了三代,家风清正,受人尊敬。
陈老四不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但他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树长得太高,容易招风;楼盖得太陡,容易坍塌。只有扎根在土地里,才能经得起风雨。
日头渐高,陈老四的思绪从往事中拉回。他继续挥锄,一垄一垄地除草。这块地今年种的是春麦,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里泛起细浪。
快到正午时,田埂上走来一个人。陈老四眯眼看去,是林家的少东家林明德。
林明德是林清轩的孙子,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是举人功名。但他不像别的读书人那般清高,时常到田庄走动,与佃户们说话时也是和和气气的。
“陈伯,忙着呢?”林明德走近,也蹲在田埂上。
陈老四忙放下锄头:“少东家怎么来了?这日头毒,别晒着了。”
“不妨事。”林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田里的麦子上,“长势不错啊,今年该是个好年景。”
“托少东家的福,风调雨顺。”
林明德笑笑,忽然问:“陈伯,您种了一辈子地,可曾后悔过?”
这问题问得突然。陈老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后悔。”
“为何?我听说您年轻时,也曾想出去闯荡。”
陈老四抹了把汗,在田埂上坐下:“是想过。可后来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是土命,离了土地,就像鱼离了水,活不自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少东家,我说句僭越的话。您爷爷当年从京城回来,恐怕也是明白了这个理儿。人这一辈子,重要的不是站得多高,而是站得多稳。土地最稳,因为它就在那儿,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林明德认真听着,眼神若有所思。
陈老四又想起一事:“我爹曾跟我说过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大官,辞官回乡种地。有人问他为何放弃荣华富贵,他说:‘昔日在朝,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今日在野,脚踏实地,心安理得。’少东家,您读书多,可知这话的深意?”
林明德缓缓点头:“我明白。祖父在世时也常说,他在京城那些年,虽然身居高位,但心总是悬着的。今日不知明日事,此刻的盟友,下一刻可能就是政敌。回到家乡后,脚踏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心才落了地。”
“正是这个理儿。”陈老四拍了下大腿,“心落地了,人才活得踏实。您看这麦子,它从不在天上长,只往土里扎根。根扎得深,才能经得起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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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明德才起身告辞。走前,他忽然对陈老四深深一揖:“陈伯,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陈老四慌忙起身还礼:“少东家折煞小老了,我就是个种地的,懂什么大道理。”
“不,您懂的是最根本的道理。”林明德正色道,“这世上的道理千千万,但归根结底,都离不开一个‘实’字。脚踏实地,实事求是,实实在在——这是我林家三代人恪守的信条,也是您用一生践行的智慧。”
看着林明德远去的背影,陈老四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似乎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没读过书,不识字;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县城;没发过财,一辈子勉强温饱;没当过官,连个里正都没做过。
可就是这样平凡的一生,却让林家的少东家——一个举人老爷——向他行礼,说从他这里学到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