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德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她本姓已不可考,襁褓中只绣了个‘桑’字。你曾祖父将她带回府中,交给你曾祖母抚养。”林念桑弯腰捡起书,拂去封皮上的微尘,“这些,你祖母从未对你提过吧?”
少年摇头,喉头发紧。
“她不说,是因为不必说。”林念桑将书放回儿子手中,“那场大水,江陵府死了两千三百余人,毁屋舍五千余间。朝廷的表彰折子里,只写了‘官吏用命,抢险得力,保全大半城池’,对于死去的两千三百人,不过‘酌情抚恤’四字带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里,阿桑正将晒干的草药一一收进簸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明德,你问人们求什么。”林念桑背对着儿子,声音沉静,“读史时,你看到的是帝王将相,是王朝更迭。可真正撑起这山河的,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留在史书上的人——是堤坝上扛麻袋的民夫,是洪水中让出逃生机会的母亲,是灾后默默重建家园的百姓。”
“他们如尘世微光,单看微弱,聚在一起,却是漫漫长夜里最恒久的温暖。”他转身,目光如炬,“而你将来若有机会立于朝堂,要记住:你的每一道奏折,每一个决断,都关乎万千这样的‘微光’。史书不会记载他们,但你的良心必须看见他们。”
林明德深深揖下:“儿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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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时,林家出了一件小事。
阿桑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风寒,咳嗽不止。可她执意不肯请大夫,只说自己采些草药煎服就好。
“娘,太医署的刘太医与儿子相熟,让他来看看吧。”林念桑下朝后特地来母亲房中劝说。
阿桑靠在床头,面色有些苍白,却还笑着摇头:“一点小咳嗽,哪用得着惊动太医。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喝几剂枇杷叶煎水就好。”
林念桑还要再说,却被母亲摆手止住:“你且去忙公事,我睡一觉便好。”
退出房间时,林念桑在门外站了许久。他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林清轩刚过世那段日子。家道中落,债主临门,是母亲白天接绣活,夜里纺线,一点一点还清债务,供他读书。有次她发高烧,浑身滚烫,却还强撑着纺车到半夜,只因那批活计次日要交,能换半吊钱。
那时他跪在母亲面前,哭着说不想读书了,要去找个营生。母亲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他。
“林家的儿子,只能走读书的路。”她说,眼里烧着火,“你爹一生清廉,没留下钱财,只留下‘不负民’三个字。你想让他蒙羞吗?”
那巴掌印在脸上热辣辣的,而那眼神,林念桑记了一辈子。
“父亲。”林明德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手中端着药碗,“祖母睡下了?”
林念桑点头,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为祖母掖好被角。少年动作有些笨拙,却极认真。
“你祖母这辈子,”林念桑忽然低声道,“从未为自己求过什么。”
林明德轻轻带上门,与父亲并肩站在廊下。暮色四合,檐角风铃叮当作响。
“她求的,都在别人身上。”少年说,“求父亲仕途安稳,求孙儿学业有成,求府中下人衣食足,求街坊邻里病痛少。”
林念桑侧目看向儿子。十六岁的少年,已开始懂得用另一种眼光看世间。
“前日我去药铺为祖母抓药,”林明德继续说,“掌柜听说我是林府的人,说什么也不肯收钱。他说十年前闹瘟疫,官府封了街,是他家小儿子高烧三日,眼看不行了,是祖母翻墙进他家,用土方子救回孩子一命。”
风起,满院落叶簌簌。
“掌柜说,那时祖母自己也染了风寒,却瞒着所有人。”林明德声音有些哑,“他还说,这条街上,受过祖母恩惠的人家,不下二十户。有人是病时得了她的药,有人是饥时得了她的粥,还有人只是在她那儿听过几句宽心话。”
林念桑默默听着。这些事,他大多不知道。母亲从未提起,就像她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从未提过那些艰难岁月里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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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您说史书不会记载这些人。”林明德转头,眼中映着渐亮起的灯火,“可孙儿觉得,他们虽不入史册,却入了人心。一条街的人记得,便是这条街的史;一代人记得,便是一代人的史。这难道不比白纸黑字,更真实、更长久吗?”
华灯初上,汴京的夜市开始喧闹。丝竹声、叫卖声、笑语声远远传来,汇成人间烟火。
林念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他刚中进士,授了外任,离京前夜,母亲在灯下为他缝制冬衣。
“娘,儿子此去,定要做个好官,光耀门楣。”
母亲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动,却笑着说:“娘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夜里睡得安稳。”
当时不解,如今才懂。能夜里睡得安稳的官,必是白日里对得起百姓的官。
“你祖母的病,”林念桑终于道,“还是请刘太医来看看。她为别人操劳了一辈子,这次,该我们为她操劳了。”
林明德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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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说并无大碍,只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林念桑特地向衙门告了假,亲自侍奉汤药。
阿桑很是过意不去:“你朝廷里事忙,不必为我耽搁。”
“朝廷事永远忙不完,”林念桑扶母亲坐起,一勺一勺喂药,“儿子侍奉母亲的时间,却是过一日少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