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浮云意。

“带佑安去看看。”林明德还礼,“周先生这是下课了?”

“今日讲《庄子》,说到‘尧让天下于许由’一章,孩子们问:为什么有人不要天下?我说:天下如浮云,得之何喜,失之何忧?倒不如像许由,洗耳颍水,逍遥自在。”周先生笑道,“可孩子们不懂,说皇帝多威风啊,为什么不要?”

林明德也笑了:“孩子天真。等他们长大了,经历些事,或许就懂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先生忽然说:“说起来,我年轻时也做过‘浮云梦’。”

“哦?”

“我中秀才那年才十九岁,意气风发,觉得举人、进士都不在话下,将来也要做官,光宗耀祖。”周先生回忆着,眼里有遥远的光,“后来连续考了三次举人不中,家道中落,父亲病逝,我便绝了念头,回乡教书。起初不甘心,觉得怀才不遇。后来年岁渐长,才明白:我这性子,真做了官,恐怕也做不好——太直,不会逢迎;太硬,不会变通。倒不如教书,教出一个两个明白人,比在官场混一辈子强。”

林明德点头:“周先生这是悟了。”

“悟不敢说,只是认清了本分。”周先生顿了顿,“其实说起来,我祖父那辈,也经历过‘浮云’。”

他讲起周家的故事。

周先生的祖父周慎之,乾隆年间曾任知府,官声不错。后来因不肯与和珅一党同流合污,被贬到偏远小县。离任时,百姓送“万民伞”,跪了一路。周慎之很感动,但也清醒,对家人说:“这伞虽好,遮不了风雨;这名虽美,当不了饭吃。你们记住,周家的根本不在官位,在读书明理。”

被贬后,周慎之在县学教书,一教就是二十年。他常对学生说:“功名如浮云,今日在你头顶,明日不知飘向何方。但学问是根,扎在脑子里,谁也夺不走;德行是本,长在心里,谁也毁不掉。”

周先生父亲那一代,没人再考功名,都在乡间教书、行医、务农。到了周先生这代,也只出了他一个秀才。

“我有时想,如果祖父当年攀附和珅,周家或许能显赫一时。”周先生说,“但那样的话,和珅倒台时,周家必定受牵连,可能就没了。现在这样,平平淡淡,反倒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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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远处的义学:“您看这义学,二十年来,教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中有的成了木匠,有的成了农夫,有的做了小买卖,也有几个考了功名。但不管做什么,都记得在这里学的道理: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这比显赫一时重要得多。”

林明德深以为然。他想起自己办义学的初衷,也正是如此——不求出多少达官贵人,但求让乡野孩子明事理、知荣辱、有技能。这才是真正的“扎根”,而不是追逐天上的浮云。

到了义学,正是课间休息。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见林明德来了,纷纷围上来问好。这些孩子大多衣衫朴素,有的还打着补丁,但眼睛明亮,笑容纯净。

一个叫铁柱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林爷爷,您看,它从树上掉下来了,翅膀伤了。”

林明德接过小鸟,仔细看了看:“不要紧,养几天就好了。你知道该怎么养吗?”

“知道!用小米和水,还要做个软软的窝。”铁柱说,“我爹教过我,他常捡受伤的动物回家养。”

“你爹是做什么的?”

“猎户。”铁柱挺起胸,“我爹说,猎人不能光知道打猎,还要知道救生。山里的东西,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林明德心头一动。这是最朴素的道理,却最深刻。猎人尚且知道“取之有度”,那些在官场、商场疯狂攫取的人,反而不如一个山野猎户明白。

他把小鸟还给铁柱:“好好养着,养好了就放它回家。”

“嗯!”铁柱小心翼翼地捧着鸟跑了。

周先生感慨:“这些孩子,虽然生在乡野,但心地纯良。若能一直保持这份纯良,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锦衣中年人下马进门,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人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林明德身上,迟疑了一下,上前拱手:“请问,可是林明德林老先生?”

林明德回礼:“正是老朽。阁下是?”

“晚辈钱世谦,家父钱仲文。”中年人说着,递上一封书信,“家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将此信亲手交给您。”

钱仲文?林明德想起来了,是父亲林念桑当年的同僚,曾任吏部侍郎。林家败落时,钱仲文虽未落井下石,但也未施援手,属于那种明哲保身的中立派。

他拆开信,是钱仲文的绝笔。信不长,字迹颤抖,显然是在病重时所写:

“明德贤侄如晤:老朽命不久矣,临终有一言相告。昔年与令尊同朝为官,见其起落,感同身受。令尊之失,在视权位如根本,而不知权位如浮云,聚散无常。老朽虽明哲保身,然一生谨慎,如履薄冰,未尝一日心安。今思之,与其战战兢兢守浮云,不如堂堂正正做真人。贤侄归隐乡野,办学种树,看似落魄,实得自在。老朽羡之。愿我儿世谦拜于门下,学踏实之道,莫再蹈覆辙。临纸涕零,不知所言。钱仲文绝笔。”

林明德看完,沉默良久。抬头看钱世谦,那人眼中确有真诚。

“令尊的意思,老朽明白了。”林明德缓缓说,“只是钱公子锦衣玉食,恐怕受不了乡野清苦。”

钱世谦深深一揖:“晚辈不敢求特殊待遇。家父临终前说,若不能拜入先生门下,便在义学做三个月杂役,扫地、挑水、劈柴,什么都做。三个月后,若觉无法忍受,再回不迟。”

这话说得诚恳。林明德看了看周先生,周先生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钱公子便留下吧。”林明德说,“不过在这里,没有钱公子,只有钱世谦。与其他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谢先生!”钱世谦再揖,当即让随从把马匹、行李带走,自己脱下锦衣,换上准备好的粗布衣裳。

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铁柱问:“你是来上学的吗?这么大还上学?”

钱世谦脸一红:“我是来...做杂役的。”

“杂役好啊!”另一个孩子说,“杂役可以第一个吃饭!”

众人都笑了。钱世谦也笑了,那笑容起初有些勉强,但渐渐自然起来。

林明德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浮云意”的另一种诠释:高高在上的,可以落下;锦衣玉食的,可以粗茶淡饭。关键在于,落下时是否坦然,转换时是否从容。

四、云散根生

下午,林明德在义学的书房里整理文稿。钱世谦被安排打扫庭院,他做得很认真,一丝不苟。透过窗子,林明德能看到他额头的汗珠,也能看到他偶尔停下手,看着玩耍的孩子出神。

周先生端茶进来,轻声道:“这位钱公子,倒没有纨绔习气。”

“钱仲文教子有方。”林明德说,“他虽然明哲保身,但持身还算正。否则,以他吏部侍郎的位置,贪墨起来,家产何止十倍。”

“是啊,浮云之上,能保持清醒的,不多。”周先生坐下,“说起来,我最近在读《史记》,读到《货殖列传》,忽然有个想法。”

小主,

“请讲。”

“司马迁写那些富商大贾,范蠡、白圭、猗顿...他们富可敌国,但最后如何?要么散财保身,要么子孙败家。反而那些踏实经营、不慕虚名的小商贩,代代相传。”周先生顿了顿,“这就像浮云与桑树——浮云再壮观,一阵风就散了;桑树不起眼,却能活百年,惠及子孙。”

林明德点头,想起另一个例子:“你知道城西吴家吗?”

“可是做药材生意的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