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清风志。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你的文章,朕看了三遍。”

林明德垂首侍立,不敢接话。

“治河如治民——这个比喻很好。”皇帝的手指敲打着卷面,“但你可知,你祖父当年为何被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臣……略知一二。”

“略知?”皇帝笑了笑,“那朕告诉你。他坚持的治河方案需要耗银三百万两,而当时国库空虚。更关键的是,他的方案会淹没三个皇庄。”皇帝顿了顿,“所以,他不是败在技术上,是败在利益上。”

林明德心头一紧。

“你现在主张办义学,”皇帝继续说,“可知这要花多少钱?要从谁的碗里分肉?那些地方豪绅,那些书院山长,那些靠科举维持门第的世家——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臣……未曾细想。”

“那现在想。”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朕,若明知前路荆棘,你还坚持要这么做吗?”

暖阁里静得可怕。烛火跳动,在林明德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想起很多事:祖父病逝岭南的凄凉,父亲蒙冤而终的不甘,母亲这些年独自支撑家业的艰辛……

但最后,他想起的是义学里那些孩子。有个叫二狗的孩子,每天要走十里山路来上学,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就用麻绳绑着继续走。他说:“先生,我爹说,读书能改变命。”

林明德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坚持。”

“为何?”

“因为,”他缓缓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风,总得有人去吹。臣愿做那一阵清风,也许微弱,也许短暂,但吹过之处,总会有人感受到凉意,总会有些种子被带到远方。”

皇帝沉默了。良久,他挥挥手:“你退下吧。明日吏部会有任命。”

林明德叩首退出。走出养心殿时,夜风正劲,吹得他衣袍飞扬。他回头看了一眼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宛如巨兽。但他不再害怕。

七、赴任

林明德被任命为河间府同知,正五品。这职位不高不低,但河间府地处京畿,位置紧要,显然是皇帝有意考验。

赴任前,他回了一趟青州。母亲已苍老许多,但精神矍铄。见他回来,没多问官位高低,只问:“可能不忘初心?”

“儿不敢忘。”

母亲点点头,带他到后堂。那里供着祖父和父亲的牌位,还有一箱书稿。“这是你祖父、父亲留下的,”母亲说,“有治河笔记,有断案心得,有办学章程。你带去吧,或许有用。”

林明德翻开最上面一本,是父亲的笔迹:“今日又拒某绅贿赂,虽清贫,心安。”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他眼睛有些发热。

在家只待了三天,就匆匆启程。临行前,他去了一趟义学。孩子们听说林先生(他们都这样称呼他,因为他中举后曾在此教书半年)要去做官了,都围上来。

“先生,您还会回来吗?”

“先生,当官是不是很威风?”

“先生,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林明德蹲下身,摸摸那个说“要像您一样”的孩子的头:“好好读书,但不要只为当官而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让自己成为一阵清风——吹散迷雾,带来清凉的清风。”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离开时,义学的老山长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孩子们凑的——几个鸡蛋,一点干粮。不值钱,是心意。”

林明德郑重接过。布包很轻,但他觉得沉重——那里面装着期待,装着信任,装着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八、河间

河间府比林明德想象的更复杂。

知府张汝成是个老官僚,深谙为官之道——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政绩。所以上任三年,河间府一切照旧:赋税照收,案件照拖,义学?有啊,城东有一座,收了十几个富家子弟,先生是张知府的远房亲戚。

林明德到任第二天,就提出要视察义学。张知府皮笑肉不笑:“林大人真是心系教化。不过府库空虚,实在无力多办啊。”

“下官看过账册,”林明德不卑不亢,“去年河间府商税超收两成,这些银子……”

“哎呀,那些都补了往年的亏空。”张知府打断他,“林大人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熟悉情况。教化之事,不急,不急。”

从知府衙门出来,林明德直接去了城东义学。所谓的义学,其实是一座破败的祠堂,里面坐着七八个孩子,先生正打瞌睡。见有官员来,先生慌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些场面话。

林明德没说什么,只问了孩子们几个问题:《三字经》背到哪里了?《千字文》能写多少?家里做什么营生?

答案让人心寒。这些孩子大多连《三字经》都背不全,问到家里情况,有个孩子小声说:“我爹是张知府家的轿夫。”

走出祠堂,林明德站在街头。四月的河间,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沙不在外面,在里面——在那些麻木的心里,在那些被利益蒙蔽的眼里。

当晚,他在住处写了一份详尽的《河间府兴学策》,从选址、聘师、筹款到课程设置,都做了规划。写完后已过子时,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槐花的香气吹进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忽然想起周维桢的话:“清风虽能拂尘,也可能引火烧身。”

他笑了笑,吹熄了灯。

九、种籽

林明德开始行动。他不再试图说服张知府,而是直接下乡。

第一站选在河间府最穷的清水县。这里十年九旱,百姓大多不识字。林明德没带仪仗,只带了一个书吏,骑着毛驴就去了。

在清水县,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找到当地的乡贤——一位致仕的老举人,说服他出面主持办学。老举人起初推辞:“老夫年迈,力不从心。”林明德说:“先生教一个孩子识字,就可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这是功德。”最终,老人答应了。

第二,他用自己的俸禄买了二十套纸笔,又请母亲从青州寄来一批旧书——都是父亲当年收集的启蒙读物。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步:说服百姓送孩子读书。很多人觉得:“读书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林明德没讲大道理,只说了自己的故事:“我祖父是农民,我父亲是第一个读书人。若不是读书,我现在可能也在田里刨食。”

一个月后,清水县第一所真正的义学开学了。二十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坐在祠堂改成的学堂里,跟着老举人读:“人之初,性本善……”

开学那天,林明德站在窗外听了很久。那稚嫩的读书声,在荒僻的村庄里回荡,像一粒种子落入贫瘠的土地。

消息传开,其他县也开始效仿。有乡绅主动捐地捐钱,有落第秀才愿意当先生,甚至有些妇人自发组织起来,轮流给孩子们做午饭。

张知府对此很不满,在一次酒席上暗示林明德:“林大人,做官要懂得分寸。教化百姓是好事,但太过激进,惹人非议啊。”

林明德举杯:“下官只记得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酒席不欢而散。

但林明德不在乎。他继续下乡,继续办学。半年时间,河间府新增义学七所,蒙馆十五处,近三百个贫家孩子走进了学堂。

这期间,他收到母亲的信:“闻你在河间兴学,甚慰。但也要注意身体,勿太过操劳。另,青州义学又有两人中秀才,其中一人就是当年你教过的二狗。”

信的末尾,母亲写了一段父亲的话:“清风无形,功不显于一时;教化无声,效必见于百年。”

林明德把信收好,继续上路。

十、风波

麻烦来得比预期快。

承平十八年秋,河间府遭遇蝗灾。粮食歉收,民心动荡。张知府紧急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同时开仓放粮。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但问题出在放粮环节——有人举报,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一。

朝廷派御史下来调查。张知府慌了手脚,第一反应是找替罪羊。而负责具体放粮工作的,正是林明德。

“林大人,”张知府把他叫到密室,推心置腹地说,“这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你承认监管不力,本官保你只受申饬,不丢官职。”

林明德平静地问:“若下官不认呢?”

“那……本官就只好如实上报,说你中饱私囊。”张知府的笑容冷了,“林大人,你还年轻,前程似锦,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断送?”

“这不是小事,”林明德站起来,“这是几千百姓的救命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