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青云志。

“那这文集,便叫《萍末》如何?”林念桑望向河面,微风拂过,吹皱春水,萍叶随波轻旋,“风起于青萍之末。愿我辈之心志,亦能如这萍末之风,初时微不可察,终有一日,或可席卷天下。”

“《萍末》…好名字!”赵文启抚掌。

计议已定,三人顿觉心胸开阔,方才的沉重仿佛被这河畔的风吹散了不少。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几乎就在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一场与他们隐隐相关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京城,户部侍郎陈望府的精致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壁书架上的典籍古玩,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檀香。陈望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经年宦海沉淀下的精明与谨慎。他屏退了左右,只与心腹幕僚对坐。

幕僚压低了声音:“东翁,宫里递出的消息,陛下近来似对十数年前的几桩旧案…颇有留意。尤其是,与当年林家牵扯颇深的…那桩‘丹书铁券’疑案。”

陈望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杯中碧螺春的茶汤晃了晃。他缓缓将茶杯放下,面上不动声色:“林家…林清轩?他不是早已致仕归乡,沉寂多年了么?”

“是沉寂了。但正因其沉寂,如今若被重新提起,反而显得可疑。”幕僚声音更低,“据闻,是宫中有人在陛下跟前,似是无意间提及,当年林大人去职,内情恐非表面那般简单,或与某些…本应传承的恩赏之物有关。陛下未置可否,但既起了疑,难保不会深究。”

陈望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林清轩此人,性子刚直,当年之事,他应是心灰意冷,方才退隐。如今其子…似乎就在云山书院读书?”

“不错,名曰林念桑,颇有才名。”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陈望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深的算计,“告诉我们在都察院的人,不必主动提及林家,但若有人论及旧事,尤其是涉及‘丹书铁券’这类先朝恩赏的规矩传承,不妨…顺势添一把柴,将水搅得再浑些。新贵们急着站稳脚跟,抓别人的把柄,我们正好…借一借这股风。”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留意一下那个林念桑。少年人,若太过锋芒毕露,未必是福。”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道:“明白。小人会安排下去,让人留意云山书院那边的动静。”

陈望挥了挥手,幕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陈望独自坐在阴影里,望着跳动的火焰,面容模糊不清。一场针对新贵的攻讦,已悄然将引线,埋向了已沉寂多年的林家,而那丝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风波,正跨越山河,无声无息地吹向云山书院,吹向尚沉浸在立誓壮志豪情中的林念桑。

小主,

数日后,云山书院月考放榜。林念桑、谢远舟、赵文启三人的策论文章,因立意新颖,不尚浮华,关切实务,被山长亲自点评,张贴于明伦堂外示众。这引来了众多学子围观,赞叹有之,然而,更多的却是窃窃私语与不以为然。

“林兄此文,直言地方刑狱积弊,甚至暗指某些胥吏玩法徇私,胆子不小啊。”一个身着锦袍的学子摇着折扇,语带调侃,“就不怕传入有心人耳中?”

旁边另一人嗤笑:“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真当官场是书院这清静地?等他们碰得头破血流,便知今日之言何等天真。”

“还有那谢远舟,论及漕运改革,竟隐隐有指责朝中大佬与地方漕帮勾结分利之嫌…啧啧,这哪是科举文章,分明是催命符!”

“赵文启更甚,直斥某些世家子弟凭恩荫入仕,尸位素餐…他赵家莫非就干净?”

这些议论,或明或暗,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向林念桑三人。他们从人群中走过,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世情之冷,人心之固,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当夜,《萍末》的第一期文章,悄然出现在了一些好学深思的学子书案上,或夹在借阅的书籍之中。没有署名,纸张普通,字迹是刻意变换过的工整楷书。其中有文笔犀利的杂文,讽喻官场逢迎之态;有沉郁顿挫的诗篇,描绘边地将士苦寒与民间疾苦;也有严谨的策论,探讨田亩、刑名之弊。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迥异于时文的、直面现实的锋芒。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反响,只有少数几人私下议论,猜测作者是谁。但渐渐地,开始有人被其中的观点触动,有人因那大胆的言辞而感到心惊,亦有人不屑一顾,斥为“狂生悖谬之语”。

而林念桑,在经历日间放榜的纷扰后,于散学时分,被斋夫告知,山长请他一叙。

山长的书房在书院深处,庭前种着几丛修竹,清幽异常。老人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示意林念桑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念桑,今日放榜,听闻了些许闲言碎语?”山长语气温和。

林念桑躬身:“学生谨记师长教诲,但求问心无愧,些许言语,并未放在心上。”

山长颔首,目光中带着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放在心上,是好事。然则,你也须知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才学、心志,老夫俱知。只是这世道,有时并非仅有清正之心便可畅行无阻。”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譬如你文中提及刑狱之弊,固然切中要害。可你可知,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一纸状书背后,可能关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利益勾连?”

林念桑默然,他知道山长所言非虚。

山长话锋一转,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为何朝廷取士,有时明知某些人才干平庸,却仍予高位?而有些寒门俊杰,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蹉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