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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的气氛与积牍堂天壤之别。
暖炉熏香,地龙烘得人面颊发红。数十张红木大案排开,每案后坐着两名司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银箱在廊下排成长龙,卫兵持刀而立,气氛肃杀。
林念桑被安排到最东侧一张小案,负责核对江南三省的茶税。
“林观政,这是今年苏、杭、徽三州的茶税细目。”递来账册的是个年轻司务,眼中带着好奇打量这位传奇人物,“共十二万八千两,各州县分册在此。”
账册簇新,墨香犹存。
林念桑翻开首页,数字工整,印信齐全。但他注意到,徽州府的茶叶产量比去年骤增三成,税额却只增一成。
“徽州今年风调雨顺?”他问。
年轻司务一愣:“这个……下官不知。”
“茶税按产量课征,产量增三成,税只增一成,要么是茶农瞒报,要么——”他顿了顿,“是税吏手下留情。”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林念桑转头,见隔案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账房,正慢条斯理拨着算盘,眼皮不抬:“林观政初来,有所不知。徽州茶农不易,连年加税,今年朝廷特旨,准其缓增。这事,李尚书亲自批过的。”
话毕,老账房才抬眼,浑浊眼中闪过精光:“官场上的事,账面上未必说得清。林观政,您说是不是?”
绵里藏针,又是这一套。
林念桑合上账册:“原来如此。受教了。”
他不争不辩,只将疑点默默记下。整日埋头算核,至晚方歇。回到赁居的小院时,已是戌时三刻。
院门一开,却见有人立在雪中。
是个青衣小厮,见他归来,忙上前行礼:“林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尊上是?”
“兵部武选司郎中,王维岳王大人。”
林念桑心头微动。王维岳是父亲同年,当年林清轩被诬流放,满朝无人敢言,唯王维岳上疏力争,被贬边关三年。这是生死之交。
他随小厮穿过半座城,至一处僻静宅邸。
王维岳已在书房等候。十年不见,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谏臣已两鬓斑白,唯目光仍锐如鹰隼。
“世伯。”林念桑撩袍欲拜。
王维岳一把扶住,上下打量,眼眶竟红了:“像……真像你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他让林念桑坐下,亲手斟茶,“你入户部这三日,我都知道。积牍堂、旧账、漕粮损耗——好,好!没给你父亲丢脸!”
“世伯知道那些账目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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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知道。”王维岳冷笑,“景隆年间的漕粮贪墨,牵扯多少高官显贵!周晏如不过是个台前的。真正吞下那三十万石粮的,是……”他蘸茶水,在案上写了个字。
林念桑低头看去,心头剧震。
那是一个“晋”字。
晋王,当今天子的亲叔父,执掌宗人府,门客遍朝野。
“证据呢?”他声音发干。
“若有铁证,当年陈启明就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王维岳声音压得极低,“你今日见的赵文康,便是晋王府出来的。李崇德虽非晋王一党,但为稳坐户部,多年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户部,早成了筛子!”
烛火噼啪,映得四壁书影摇曳。
王维岳握住林念桑的手:“贤侄,我知你志向高远。但听我一言:有些账,查不得;有些路,走不得。你父亲当年就是太刚直,才……”
“世伯,”林念桑打断他,目光清澈,“若因前路艰险便不行,那当年您因仗义执言被贬边关,可曾后悔?”
王维岳怔住,良久长叹:“我无妻无子,无所顾忌。可你不同,你林家只剩你这一脉。”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林念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父亲教过我,矿道再黑,只要手中灯不灭,总能走出去。这户部的黑,总要有人来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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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林念桑白日在前堂核税,夜间却悄然重返积牍堂。
他留了个心眼——每次离开前,都在关键账册中夹入一根极细的发丝。这日再去,发现三册涉及漕粮的账目,发丝皆不见了。
有人动过。
他不动声色,另辟蹊径:不再查漕粮总数,转而核对当年押运官吏的薪俸与赏银。这是姑母教他的法子:“贪墨之人,往往顾首难顾尾。大账做得光鲜,小处却易疏漏。”
果然,景隆十五年,北河漕运司有七名押运官,账上记录每人领赏银五十两。但细查俸禄册,这七人中竟有三人,在领赏银当月因“押运失职”被扣罚俸禄,其中一人还被记过。
既赏又罚,自相矛盾。
更蹊跷的是,这七人此后三年陆续调离漕运司,五人升迁,二人“病故”。升迁者皆入肥缺,病故者的抚恤银远超常例。
林念桑将这些蛛丝马迹逐一录下。
腊月廿三,小年。
户部摆宴,上下同庆。李崇德当众夸赞林念桑“勤勉得力”,赐酒三杯。宴至半酣,赵文康端着酒杯凑过来,酒气喷人:
“林观政,年关在即,有些旧事该了便了。听闻你近日还在查陈年旧账?何必呢!来,干了这杯,前程似锦!”
林念桑举杯:“赵主事说的是,旧账该了。只是如何了法,却有讲究——是糊里糊涂一笔勾销,还是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赵文康笑容僵住。
宴散时,雪已积了半尺。
林念桑踏雪归家,却在巷口被一人拦住。那人披着斗篷,帽檐低压,递来一封信:“我家主人给林大人的。”
信无署名,只一行字:
“腊月廿五,西山梅园,申时三刻,故人候君。”
字迹娟秀,似出自女子之手。
林念桑盯着那字,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周静姝。周晏如的孙女,当年与他有过婚约,后因林家败落而解除。她怎会突然相约?
腊月廿五,他如约前往。
西山梅园是京郊名园,冬日红梅映雪,景致绝佳。园中静悄悄,唯暗香浮动。他在最大一株老梅下,见到了周静姝。
五年不见,她已褪去少女稚气,一身素锦斗篷,面容清减,眉间锁着愁绪。
“林公子。”她微微一福。
“周小姐。”林念桑还礼,“不知约林某前来,有何见教?”
周静姝屏退侍女,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祖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林家后人入朝为官,且敢查旧账,便将此物交付。”
林念桑接过。册子只有十余页,竟是周晏如的亲笔手记,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记录了一桩惊天贪腐网:从漕粮到盐铁,从税银到军饷,涉及官员数十,而最顶端的名字,果然是晋王。
“祖父说,他当年并非主谋,只是……不敢不从。”周静姝眼眶红了,“这些年,他无一日不悔。林家伯父的事,他虽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亦是帮凶。这册子,是他唯一的赎罪。”
林念桑指尖发冷:“为何现在才给我?”
“因为你在查,而且查到了要害。”周静姝直视他,“赵文康已察觉,昨日他派人来府中,旁敲侧击问祖父可曾留下什么。林公子,你已身处险境。”
梅雪簌簌落下,落在册页上,濡湿了墨迹。
林念桑合上册子:“周小姐将此物给我,不怕牵连周家?”
“周家早已是空壳。”周静姝苦笑,“父亲沉迷酒色,兄弟不成器。这秘密压了我五年,如今交给你,我也算……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