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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束修虽免,笔墨纸张、取暖用炭,都是开销。”管账的孙先生皱眉,“如今物价飞涨,咱们那点学田的收成,怕撑不到明年开春。”
一直沉默的李木匠忽然开口:“我家还有些存木,可以给学堂做些桌椅。粮食方面……我家还有两石存粮,可先拿出半石。”
“我家也出一斗。”
“我出些炭。”
“我娘子可来帮忙做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凑齐了维持学堂的基本所需。陈先生眼眶发热,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
“还有一事,”赵老爷子又道,“如今世道乱,学堂也要教些实用的。陈先生,可否加些课?比如识草药、算账、甚至简单的防身术?孩子们将来不管遇到什么,总要有活下去的本事。”
陈先生点头:“老爷子说得是。明日我就开始安排。”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秀儿和她父亲李木匠一起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陈先生,各位叔伯,”秀儿有些腼腆地说,“这是我这些日子抄的书,有《三字经》《百家姓》,还有我根据先生平日讲的整理的《日用杂字》。我想,若有买不起书的孩子,可以借去抄写。”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十几册手抄本,字迹虽稚嫩,却工整认真。最上面一册封面上写着:“农家日用字——青州林家庄义学堂秀儿辑录。”翻开内页,不仅有不常用字的注音释义,还有简单的图画,比如“犁”字旁画着犁具,“黍”字旁画着黍米穗子。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在这个女子识字都属罕见的年代,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陈先生颤抖着手接过一本,翻看几页,激动道:“好!好!秀儿,你这可是做了件大好事!这些书比那些四书五经更实用!”
李木匠看着女儿,眼中既有骄傲,也有酸楚。他犹豫了一下,对陈先生说:“先生,秀儿这丫头,虽然是个女娃,但真心向学。您看……可否正式收她入学?束修我会想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入学的道理?
沉默良久,赵老爷子忽然笑了:“林尚书建学时,可曾说过只收男娃?”
陈先生眼睛一亮:“确实不曾!林尚书当年只说‘庄上孩童’,并未分男女!”
“那就这么定了,”赵老爷子一锤定音,“从明日起,秀儿正式入学。不仅是她,庄上其他女娃,若愿意,也可来!乱世之中,多认一个字,多明一个理,就多一分活路!”
这个消息如春风般吹遍了庄子。第二日,竟有五个女孩在父母陪同下前来入学。她们年纪从八岁到十四岁不等,有的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有的则大胆地四处张望。陈先生特地在教室后排加了桌椅,让女孩们坐在一起。
上课时,男孩们好奇地回头看,被陈先生呵斥:“读书之人,当心无旁骛!”
秀儿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先生,手中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她等了这一刻,等了太久。
四
永昌二年春,战火终于烧到了青州地界。
一支溃败的叛军流窜至此,在城外劫掠。知府紧闭城门,任由叛军在乡间肆虐。林家庄组织起了乡勇,日夜巡逻。学堂暂时停课,孩子们被家长严令待在家中。
这日深夜,庄外忽然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叛军来了。
庄门紧闭,青壮男子都上了墙头,手持农具、木棍,严阵以待。女人们带着孩子老人躲进祠堂和学堂——这些建筑最为坚固。
叛军头目是个独眼大汉,骑在马上,看着庄墙后那些紧张的面孔,哈哈大笑:“一帮泥腿子,也敢拦老子的路?识相的,把粮食女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墙头上,赵老爷子朗声道:“这位好汉,我们庄子小,没什么油水。后山有些存粮,可以分给各位,还请高抬贵手。”
“老东西,讨价还价?”独眼头目啐了一口,挥手道,“兄弟们,给我攻!破庄之后,随便你们快活!”
叛军嗷嗷叫着冲上来。庄墙上,滚石、热油纷纷落下,一时间惨叫连连。但叛军人多势众,渐渐有几人爬上了墙头。
危急时刻,庄后忽然传来一阵呐喊。只见火光中,数十人冲杀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书生,手持一柄长剑,竟是陈先生!他身后跟着学堂里年纪较大的学生,还有庄上的工匠、农夫,个个手持简陋武器,却气势如虹。
“是陈先生!”
“学堂的孩子们也来了!”
庄墙上士气大振。陈先生虽是个文人,但年轻时也曾习武防身,此刻剑法不乱,竟接连刺倒两个叛军。一个叛军挥刀向他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正中对方肩膀。
“先生小心!”秀儿的惊呼传来。陈先生回头,见秀儿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门栓,砸向一个正要偷袭陈先生的叛军。
“胡闹!快回去!”陈先生急道。
“我不!”秀儿倔强地说,“学堂是大家的,庄子也是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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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这股拼死抵抗的气势震慑了叛军,也许是觉得这小庄子确实没什么油水,独眼头目骂骂咧咧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叛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天亮后,清点伤亡,庄上三人轻伤,无人死亡。祠堂里,众人相拥而泣,庆幸劫后余生。
陈先生手臂受了刀伤,秀儿正为他包扎。女孩的手很稳,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陈先生惊讶地问。
秀儿低头道:“我常去云栖寺,跟寺里的师父们学的。了尘师太生前教过她们医术,说乱世之中,救人即是修行。”
陈先生默然,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远处,云栖山隐在晨雾中,寺院的轮廓依稀可见。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座寺院的香火越来越旺——因为在无常的世道里,人们总需要一些永恒的寄托。
五
永昌三年,天下大势已定。
新朝仅维持了不到三年,便在遍地烽火中崩塌。北方崛起的镇北将军宇文雄,一路势如破竹,攻入京城,改朝换代,国号“大梁”,年号“天启”。这位出身寒微的将军,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消息传到青州时,正值春耕时节。庄户们在地里忙碌,对新朝的更迭反应平淡——只要不增税,谁做皇帝都一样。
义学堂的书声依旧。经过战乱,学生反而更多了。周边庄子听说林家庄的学堂不仅教读书,还教实用技能,纷纷将孩子送来。学堂又扩了两间教室,陈先生不得不请了两位帮手。
秀儿已经十五岁,成了学堂的“助教”。她不仅自己学业优秀,还能辅导年幼的孩子。陈先生特许她开设了一门“女子识字课”,专教庄上的女孩和年轻妇人。起初只有三五人,后来渐渐多了起来,连邻近庄子的女子也悄悄来学。
这日课后,秀儿正在整理藏书阁,陈先生走了进来。
“秀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陈先生神色郑重,“新朝开了恩科,不限门第,我想送几个年长的学生去试试。你家境况我知道,若你是个男儿,我必定推荐你去。但女子……”
秀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微笑道:“先生,我从没想过考功名。能在学堂教书,让更多女孩识字明理,我已经很满足了。况且,谁说女子一定要走男子的路?了尘师太是女子,不也做了很多男子做不到的事?”
陈先生欣慰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云栖寺明慧住持托人送来的。她说寺中想办一个女子学堂,专教贫困女孩识字和女红医术,想请你去帮忙。”
秀儿眼睛一亮,接过信仔细阅读,越读越是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