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猫嗯了一声没有动,白狐又推了一下。
“中午了。”
狸猫这才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白狐,慢慢坐起来。
头发更乱了,脸上还有靠垫压出来的红印。
两人起身收拾。
酒瓶被放回吧台,白狐拎起来的时候瓶口的酒液终于落下,在台面上溅开一小圈痕迹。
西装被拍干净,昨夜的灰尘和褶皱在手掌下一点点抚平,整理好领口。
贝雷帽重新戴好,手枪插回大衣内侧的枪套里,备用弹匣被确认存在。
两人下楼,门童正站在大堂门口,看到她们出来快步迎上前。
“两位女士,需要用车吗?”
白狐将车钥匙递给他,门童接过,快步向停车场跑去。
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的吉利X50就停在酒店门前。
车很新,漆面锃亮,连牌照都是新的,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临时的检验标签。
门童拉开车门,白狐坐进副驾驶,狸猫坐进驾驶座。
“先去胜利公园。”白狐系好安全带,“列宁大街很长,走完需要不少时间。”
狸猫点了点头,调了调一下后视镜,车子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胜利公园在明斯克市区西北角,斯维斯洛奇河从旁边流过。
公园大门是一座拱门,顶部挂着胜利勋章的浮雕,铜质表面已经氧化,镰锤图案依然清晰。
门口的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草。
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在拍照,举着手机或相机,在门口的石柱前摆姿势。
几个老兵穿着挂满勋章的旧军装被儿女陪着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那些勋章有些已经褪色了,但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枚一枚地排列在胸前。
一个老兵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他闭着眼睛,手搭在拐杖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给他整理围巾,动作很轻,很慢。
石碑上刻着的“1941-1945”被游客摸得发亮。
一旁有一个小小的花摊,卖着红色和白色的康乃馨,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扎着丝带。
那座桥在公园深处,是一座普通的石拱桥,横跨在斯维斯洛奇河的一条窄汊上。
花岗岩栏杆每一根立柱上都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有些名字旁边刻着年份。1921-1943,1923-1944,1919-1942。
有些只有名字,没有年份,没有生卒,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刻着,被侵蚀得有些模糊。
有些很清晰,笔画锋利,像昨天刚刻上去的,有些已经磨平了,要凑很近才能辨认。
她偶尔会触一下那些刻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
狸猫跟在她身后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又落在白狐的背影上。
桥面的花岗岩被晒得温热,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
一个老兵叫住了她,指着白狐头顶的贝雷帽,“姑娘,当过兵?”
白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兵。
他坐在桥头的长椅上,一个人,没有儿女陪着,军装很旧了,勋章整整齐齐地别在胸前。
“是的。”她说,“当过。”
老兵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小小的红色康乃馨,花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
他将花递给白狐,“拿着吧,姑娘。给那些历史上未曾谋面的战友。”
“他们或许和你的祖父并肩作战,或许你能够在这里找到你祖父的名字,好好看看吧。”
白狐接过花站了一会儿。康乃馨的花瓣触着她的手心,有些凉,有些软。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将它插在西装胸前的小袋里,红色的花瓣在深色西装上格外醒目。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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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看着河面,看着桥上的那些名字,看着河水在桥下慢慢流。
走过桥的最后一段,踏上碎石小路,从胜利公园出来,两人沿着斯维斯洛奇河走了一段。
河水很平静,倒映着两岸的树和天空的云,偶尔有风吹过,水面一皱,倒影就碎了。
岸边的柳树垂着枝条,新叶嫩绿,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
几个孩子在河边喂鸭子,面包屑撒下去水面就炸开一团白色的羽毛。
白狐看着那些孩子,看了一会儿。
她们拐进列宁大街,向东慢慢走去。
列宁大街很宽,宽阔得有些空旷,两侧的建筑带着苏联风格,厚重,对称,装饰繁复。
政府大楼在不远处,门廊的柱子上挂着白俄罗斯的国旗,旗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再往前是圣西蒙与海伦教堂,两座高高的尖塔,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窗框。
教堂门口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圣西蒙与海伦教堂在右侧,红砖的,两座尖塔戳向天空,当地人叫它“红教堂”。
又到了师范大学的主楼附近,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在聊天。
白狐的脚步在入口前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座主楼,看着那些窗户,看着那些学生。
她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沿街走廊很久很久,列宁大街尽头是一个小广场。
广场不大,中央有一座铜像,穿着大衣,手里拿着帽子,目光望着远方。
铜像的表面是深褐色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衣服的褶皱还在,但边缘已经磨圆了。
底座是灰色花岗岩的,刻着名字,也被风雨侵蚀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
风吹过来,带着广场上鸽子的咕咕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天色渐沉,一天又将过去。
手机响了。
白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帕维尔。
白狐转身向广场边缘走了几步,远离铜像下那几个正在拍照的游客,按下接听键。
“两位,”帕维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有件事需要告知。”
“昨晚那四个人,我们查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
白狐的脚步停在一棵椴树下,树冠的阴影遮住了半个身子,狸猫在她身边侧过头,听着。